第42章 拿命填出的路(2/2)
第五刀第六刀落下去的时候,那地方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陈圆圆的手在弩机上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把箭上了弦,抬手射穿了正在抽刀的那个顺兵的脖子。箭壶里只剩一支。
她脸上的泥灰混着别人的血,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渊!”她喊,“铳!他还有两管!”
林渊回头。
顺军土墙后头,那个膀大腰圆的守将左手托着铳身,右手正把铳管往下转一格。火绳还夹在指间,红着一点。这是个老手,转管、按绳、开火,三下就完,剩下两管连着打,中间不歇气。
隘口这么窄,二十步之内,两铳能扫倒五六个人。
林渊算了一下距离。二十七步,中间隔着五六个还站着的顺兵,堵得死死的。怀里那四个土雷动不了,隘口挤成这样,扔出去先炸自己的马群。
他把刀衔在齿间。
“借道。”
脚下就是尸体堆。前排撞死的马、撞死的人、挂在拒马上还没滑下来的,垒成一道半人高的斜坡。林渊踩着一具还温的尸首往上蹬,落下来就是一刀,捅穿一个,撞开一个,一步一步往土墙底下挤。
土墙上有人撒开了弓弦。一箭斜着扎进他左肩,箭头透过皮甲卡在骨头上。他连头都没低,最后七八步踩着一个顺兵的肩膀往上一蹬,那人被他踩得往下一塌。
他借着这一塌的劲,整个人腾空跃起。
土墙后的守将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表情大概是这辈子最后的一个疑问:一个人怎么会从天上下来。
绣春刀从林渊嘴里换回右手,双手握住刀柄,借着下坠的分量整条胳膊往下砸。
刀锋从那顶铁盔的正中间下去。
盔破了。里头的头骨跟着一劈两半,血从中间那道缝里往两边冒。三眼铳掉在地上,火绳还着着,火星子在泥里挣了几下,灭了。
林渊落地,跪在那具尸体上,喘得胸口发疼。
土墙后头一片死寂。
“将……将爷死了!”
“跑啊!”
顺军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守将拿鞭子抽着立起来的。人一死,那点死战不退的骨头立刻塌成一堆软泥。有人扔了长矛往北边跑,有人跳下土墙就摔断了腿,剩下的连甲都不脱,跑得比兔子快。
崖上滚下来一片碎石。
丁修顺着崖壁滑下来的,那把缺口朴刀先扔在地上,人跟着摔进土里,滚了两圈才爬起来,胳膊肘和膝盖全是血口子。老兵一瘸一拐往这边跑,跑几步喊一声:“大人!还剩几个!”
“别喊了。”林渊撑着刀站起来,“追。一个都不许放回主关。”
丁修捡起刀就往北追。精瘦汉子从后头跟上去,那张一直没什么话的脸此刻扭得厉害,追上一个逃兵,一刀砍在人后脑上,砍完还补了两刀。
“那是给刀盾那小子的。”他说。
王柱把铁棍往肩上一扛,喘得像风箱:“林哥,这帮玩意儿真他娘的能扛。清虚观那帮孙子跑得比这快十倍。”
“唐通的老兵。”林渊说,“镇过边的。跟京城那些抢金子的不是一路。”
“那咱这算什么,捅了马蜂窝?”
“算咱运气不好。”
追杀持续了小半炷香。十几个逃兵没跑出隘口。丁修回来的时候提着两颗脑袋,随手扔在拒马跟前,也不知道是要给谁看。
拒马被推平了。粗木劈成一段一段丢在路两边,尖刺上还挂着马皮和碎布。往西那条道空出来了,五六丈宽,一眼能看到十里外的山口。
路通了。
陈圆圆下了马,把手弩挂回腰后,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慢,靴子踩在血泥里,每一步都往下沉半寸。
她没看林渊,先去看那滩已经不成形状的东西。
“麻子。”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叫什么名字?”
丁修抹了把脸:“张……张什么,俺不知道。清虚观里串成一串的时候,谁问过名字。”
“那小刀盾手呢?”
“也不知道。”
风从隘口那边灌进来,卷着黄土,把地上的血吹出一层壳。
隘口的冷风夹着血腥味吹向西边。林渊拄着刀,看着地上那些熟悉的同袍尸首,左肩上那半截箭羽还在往下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