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卓玛》(2/2)
他把书合上了,放在膝头上。他抬头看着日头底下两个年轻人的背影,觉得母亲那句话不仅仅是翻药。一个人翻药是做事,两个人翻药是过日子。一个人走一条路是路,两个人走一条路就是归处。他这一辈子,从高鸡泊到长安,从太医院值房到这座院,身边来来去去很多人,但到底,都是在一起翻药、一起走路、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卓玛翻完了她那头的当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石桌旁边,端起一碗水喝了两口。她喝完水,看了看高念唐,见他膝头的书合上了,就走过来,蹲在他藤椅旁边。
“高爷爷,那本《本草拾遗》您看了好几天了,快看完了吗?”
高念唐摇了摇头。“看不完。你高奶奶的批注太多了,每一页都有,看一段就要想一会儿。”
卓玛歪了歪头,看了看书脊上那行已经褪色的字。她认不全上面的字,但认得“本草”两个字。“高奶奶懂很多药吧?”
“懂。”高念唐,声音不高,“她懂的药比我多。我是认药,她是懂药。认药是知道名字和用处,懂药是知道药在想什么。”
卓玛想了想,认真地:“那我以后也要懂药。不光认药。”
高念唐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翻药时被日头晒出来的薄薄的红,额角有一层细细的汗,鬓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神态认真而安静,像是在一件很郑重的事。
“药不会话。”高念唐,“但它会告诉你它想做什么。你摸一片当归,摸到它油润润的,就知道它润肠的力气够;摸到它干干的,就知道它力不够。你闻一株薄荷,闻到清凉味冲鼻,就知道它走表的力量强;闻到味淡了,就是老了,要入药得加量。这些没有人教得了,要自己一遍一遍地摸,一遍一遍地闻,摸着摸着就知道了。”
卓玛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某个专门放药的地方。
高灵珊从草席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片黄芪,一片递给卓玛,一片给高念唐看。“阿爸,今年的黄芪比去年的好。切面透亮,纹理也密。”
高念唐接过来看了看,又把黄芪片对着日头照了照。日头从叶片后面透过来,把切面照得半透明,放射状的纹理清清楚楚的,像是刻在琥珀里的纹路。“是好。”他把黄芪片递回去,“晒干了收进药柜,冬天用。”
高灵珊收好黄芪片,在石凳上坐下来。卓玛也站起来,挨着高灵珊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穿着淡青色的布衫,一个穿着淡绿色的短襦,头发都挽着,用木簪别住。她们面前是摊满药材的草席,身后是满垄的薄荷和当归,头顶是石榴树的枝叶,风从沉香亭那边吹过来,把薄荷的清凉和牡丹的余香一起送过来。
高念唐把书重新翻开,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高惠通的批注还在那里,蝇头楷,密密的。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院子里——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把草席上的药材影子从东边拉到西边,越拉越长。卓玛靠在石桌上打起了盹,头一点一点的;高灵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片甘草,慢慢地嚼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铃还在响,叮叮叮的,一下,又一下。
高念唐把书合上,搁在膝头,慢慢闭上了眼。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放下。他听着风铃的声音,听着远处学童散学的喧闹声,听着卓玛匀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这辈子翻过的那些药、走过的那些路、认过的那些人和地方,此刻都在这风铃声里慢慢地聚拢,一点一点地聚成了一个的、安稳的圆。
圆的中心是这个院子。
是那张并排放着的藤椅,是那垄发了满垄的薄荷,是那棵石榴树,是草席上晒着的当归和黄芪,是高灵珊和卓玛并肩坐着的背影,是那本永远翻不完的旧医书。
风从沉香亭那边吹过来,带着夏天午后的暖意和远处牡丹花尽后枝叶的干爽气息。高念唐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淡的一道弧度,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很快就平了,但确实有过。
(第1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