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欠你爹一条命(2/2)
猪八戒一个人坐在平台上,面前是满山的月光和正在暗下去的最后两堆篝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然后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他把钉耙从地上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
耙杆上那六道划痕在月光下很淡,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到了。
但他的手能摸到——闭着眼睛也能摸到,那六道痕迹的位置、深度、走向,每一道他都记住了。
山下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
那叫声又长又远,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猪八戒听着那声鸟叫,把后背靠在石柱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噜声很快就响了起来,跟满山小妖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被夜风裹着,吹进了漫山遍野的栗子林里。
另一边。
东海龙宫在子时下了一场冷雨。
雨不是从海面上灌下来的,而是从龙宫穹顶那些镶了千年的夜明珠缝隙里渗出来的。
那些珠子原是女娲补天时遗落的碎石,被老龙王敖广一颗一颗嵌在穹顶上,平日里亮得能把整座水晶宫照成白昼,但每到月晦之夜,珠子就会发潮,渗出咸涩的水滴,一滴一滴地砸在琉璃铺就的地面上,整宿整宿地响。
白龙马跪在正殿门口,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他变回了龙身——不是取经路上那匹低眉顺眼的白马,而是一条通体银白的龙,鳞片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淡淡的月白色,龙须垂在颔下,被穹顶渗下来的水珠打得微微晃动。
他的龙角断了半截,是当年在鹰愁涧被孙悟空打掉的,后来一直没长出来。
断角的截面在珠光里显得很旧,像是被磨过无数次的骨头,表面光滑得发亮。
正殿的门没关。
敖广坐在殿内的珊瑚椅上,手里握着一只青玉酒盏,盏中的酒已经凉了三个时辰,他一口没喝。
老龙王的脸在珠光里看不出喜怒,但他握着酒盏的手指在盏壁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慢到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够殿外那场冷雨落满一整片琉璃瓦。
“跪够了没有?”敖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正殿里来回弹了两遍才消散。
“没有。”白龙马说。
“你跪的是什么?”
“跪父王帮我找一个师父。”
敖广把酒盏放在珊瑚椅的扶手上,站起来。
他的龙袍下摆拖在琉璃地面上,走路的时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潮水退去时沙子在脚底滚动的声音。
他走到殿门口,低头看着跪在阶下的儿子。
“你在天竺输给谁了?”
白龙马的龙须动了一下。
“输给摩诃迦叶的护法金刚。”
“怎么输的?”
“他使的是雷法。”白龙马说,“我的云雨决破不了他的雷。
七十二道天雷从云头上灌下来,我的雨幕在三道之内就被打穿了。
师父——”他顿了一下,改口,“唐三藏被抓的时候,我连他的袈裟角都没碰到。”
敖广沉默了一会儿。
穹顶上又渗下来一滴水,正落在白龙马的断角截面上,水珠沿着角身的弧度滑下去,在他鼻梁上拖出一道湿痕。
“你的云雨决是龙宫的家传。
你爷爷传给爹,爹传给你。
龙宫三代龙王,靠的就是这一手云雨决在四海立足。”敖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眼前这条跪着的龙没什么关系的事,“你现在说要学雷法。
龙宫的云雨决,你不要了?”
“不是不要。”白龙马抬起头,龙眼在珠光里是深琥珀色的,瞳孔竖着,“是不够用。
云雨决管的是雨,雨是生的,落在田里庄稼能长,落在江里鱼虾能活。
但雷不一样。
雷是杀的。”
“你要学杀人的东西?”
“我要学杀得了金刚的东西。”
敖广的胡须翘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殿内,端起那盏凉透了的酒,一口灌下去,然后把空盏重重地搁在珊瑚椅上。
盏底和珊瑚碰撞的声音很脆,在殿内回荡了好一阵才散。
“龙宫不传雷法。”敖广背对着殿门,声音沉闷地传过来,“不是不想传,是没有。
龙族的骨头里天生带着水气,水气重的人引雷,雷会先劈在自己身上。
你爷爷当年试过一次,结果把东海上空炸出一个三里宽的窟窿,天河水倒灌下来,淹了半个东海渔村。
从那以后,龙族禁修雷法。”
“我知道。”白龙马说,“所以求父王帮我找一个师父。
不是龙族的。”
敖广转过身,看着殿外跪着的儿子。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穹顶的夜明珠不再渗水,冷光重新变得稳定而明亮。
白龙马跪在一片光里,银白色的鳞片上还挂着没干的雨珠,每一片鳞的边缘都被珠光染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色光晕。
“你跪了三个时辰,就为了说这个?”
“我跪了三个时辰,是让父王知道我认真的。”白龙马说,“当年我烧了殿上的明珠,被贬到鹰愁涧,是观音菩萨点化我去保唐僧取经。
那时候我没得选。
后来师父被压在金铙里,大师兄去请二十八星宿,二师兄去找火德星君,沙师兄去请雷公电母,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在白龙马的马背上驮着行李,在山门外等。”
他的声音一直很稳,但说到“等”字的时候,龙爪在琉璃地面上抓了一下,抓出五道浅浅的白印。
“在天竺也是。
护法金刚的雷打下来,大师兄用金箍棒顶了四十九道,二师兄用钉耙挡了二十道,沙师弟用降妖杖接了十六道。
剩下七道,打在我身上。
我化了龙身,但还是破了。
七十二道雷,我连一半都接不住。”
敖广看着儿子龙爪
“所以你回来,是要学怎么接剩下的那三十六道?”
“不是。”白龙马说,“我要学的是——下次雷来的时候,不是我去接它,是它来避我。”
正殿里安静了很久。
穹顶上最后一滴残水落下来,砸在琉璃地面上,声音小得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
敖广走到殿门口,在白龙马面前蹲下来。
老龙王伸手摸了摸儿子那半截断角的截面,指尖在光滑的骨面上轻轻摩挲着。
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凸起,掌心里全是老茧——那是握了几千年龙宫玉玺和水军令旗磨出来的。
“有一个地方。”敖广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龙族的师父,也不是佛门的人,更不是天庭的雷部正神。
但那人欠你爹一条命。”
白龙马的瞳孔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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