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风雪愈烈,其志愈坚(2/2)
他将“悌”、“谨”、“信”这些抽象的道德准则,与自己寄人篱下的生活经历、与风雪拜师的行动联系起来,赋予了它们鲜活的生命力。没有教,只有朴实无华的践行。
蔡邕的目光愈发柔和。他指向案上另一卷书简:“‘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此句何解?又当如何行?”
李璟思索片刻,朗声道:“曾子此言,乃君子修身自省之法宝。子以为,‘三省’之要,在于‘诚’字。
为他人谋划之事,是否已竭尽心力?与朋友相交,是否已言行一致?师长传授的学问道理,是否已用心温习践行?
子如今,尚无人托付大事,亦无深交之友朋。然子每日自省:今日所学,可曾用心记诵理解?先生所允借阅之书,可曾爱惜护持?此乃子当下可为之‘省’。”
他将“三省”化用到了自己当前的学习生活之中,目标明确,方法可行,再次体现了远超年龄的务实与自律。
蔡邕沉默了。他望着眼前这个身世坎坷、却心智早慧、德性根基异常扎实的孩子,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赏与……一丝久违的激动。
馆阁体惊世骇俗,那是天赋异禀的灵光乍现。
风雪侍立,端茶送药,那是坚韧心性的外显。
而方才这番关于孝悌忠信、修身自省的论述,虽显稚嫩,却句句发自肺腑,立足现实,将圣贤之道融入了自己真实的生活与情感之中!这份对德行的理解与践行,这份赤子之心,才是真正打动蔡邕的关键!
此子,非但天赋卓绝,更难得的是心性纯良,根骨端正!如同一块包裹着粗粝石皮的绝世璞玉,稍加雕琢,必成大器!
蔡邕缓缓站起身,走到李璟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庄重。
“李璟。”蔡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字字千钧,“你风雪叩门,晨昏侍立,诚心可昭日月。你创‘馆阁’之体,方正光洁灵性饱满。你论孝悌忠信,立身之本,句句发于至诚,立足根本!”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李璟清澈的双眼,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刻入对方灵魂深处:
“老夫今日问你,可愿持此向学之心,守此立身之本,不忘出身之寒微,不忘父母生养之恩义,不忘这风雪砥砺之志?纵使前路荆棘遍布,亦能持心如初,砥砺前行?”
这已不再是考教,而是收徒前的最后叩问,是师者对弟子一生的期许与重托!
李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站起身,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后退一步,对着蔡邕,推金山,倒玉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最为标准的稽首大礼!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李璟!”稚嫩的童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在屋内铿锵回荡,“愿拜先生门下,执弟子之礼!谨遵先生教诲,持身以正,向学以勤!不忘父母生养之恩!不忘风雪磨砺之志!更不敢忘先生今日点化之情!纵使刀山火海,百死无悔!若有违此誓,天地共弃!”
誓言如金玉坠地,掷地有声!
“好!好!好!”蔡邕连道三声好,眼中竟有泪光闪动。他伸出双手,亲自将李璟扶起。看着弟子额上因用力磕头而泛起的红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蔡伯喈的关门弟子!”蔡邕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定的释然与郑重。
他转身走到书案旁,取过那支自己常用的半旧狼毫笔。此笔笔杆乃湘妃竹所制,色泽温润,历经摩挲,已显玉质光泽。他郑重地将笔递到李璟面前。
“此笔随我多年,今日赠你。”
蔡邕目光深邃,“笔如青锋,可书锦绣文章,亦可镌刻心志。望你持此笔,承此心,以馆阁之方正,立身处世,方寸之间,此志不忘!”
李璟双手颤抖着接过这支沉甸甸的笔,感受着笔杆上残留的温润与墨香。
他再次深深一揖:“弟子谨记师命!必不负恩师所赠,不负此笔锋芒!”
“阿父!”一直安静旁观的蔡琰,此刻终于忍不住,跑过来,扯了扯蔡邕的衣袖,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在父亲和这位新收的“师弟”之间转来转去,脸上满是兴奋与新奇,“那……那琰儿是不是有师弟啦?琰儿就不是最的啦!”
蔡邕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样子,又看看手持竹笔、神情肃穆的李璟,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书斋内的暖意驱散了些许。他抚了抚女儿的发髻,温声道:“是,琰儿有师弟了。”
他转向李璟,目光望向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与期许:
“明日雪霁,当行束修之礼,焚香告祖,正式入门。然为师戴罪之身,流徙朔方,前路艰险,恐难久留此地。璟儿,你既入我门,当知前路并非坦途。你……可惧?”
李璟握紧了手中微凉的竹笔,目光越过窗棂,投向风雪弥漫的北方——那里,有浴血归来的父亲,有尚未平息的胡尘,更有这个时代即将掀起的滔天浊浪。
他收回目光,迎向恩师探询的眼神,脸上是超越年龄的平静与坚定:
“弟子不惧。风雪愈烈,其志愈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