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悬鱼太守(2/2)
羊氏并非家道中,而是清贫至此!连日来的殷勤款待,竟是靠变卖祖传字画维系!
联想到餐桌上从未出现的珍馐,仆役们浆洗得发白的衣衫,羊衜幼子身上半旧的襁褓……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李璟脑海:羊续那“清廉太守”的名声,恐怕并非虚言!他为了招待故友,已然倾尽所有!
当夜,李璟将所见及推断,尽数告知父亲李肃、徐晃、关羽。
“什么?!”李肃虎目圆睁,猛地站起,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叮当响,“我等数十条汉子,竟要靠羊公典卖家产供养?!这……这成何体统!”一股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弃官护友,本为义气,却连累恩人至此!
徐晃面沉似水,拳头紧握:“督邮,我等皆七尺男儿,岂能久居他人檐下,吸食恩人骨血?”
关羽丹凤眼微眯,赤面更显凝重:“羊公高义,古今罕见。然关某宁可在山中猎食野果,也不愿再食无功之禄!”
三人对视,眼中皆是决绝。李肃深吸一口气:“此事,必须告知先生!我等……明日便向羊公请辞!”
书房内,灯火摇曳。当李肃将实情和去意禀明蔡邕时,这位海内大儒也震惊失色!他颤巍巍取出自己仅存的一包金银细软,推给李肃:“仲严!快!将此物交予羊公!老夫……老夫糊涂啊!竟未察兴祖家中窘迫至此!”
李肃却将包裹推回,声音低沉而坚定:“先生,金银易还,情义难偿。我等去意已决。明日便带兄弟们去郡城投军!凭手中刀矛,挣一份口粮!绝不再拖累羊公!”
蔡邕望着李肃刚毅的脸庞,再看看徐晃、关羽肃穆的神情,老泪纵横:“是老夫……连累了你们啊!”
次日清晨,李肃、蔡邕联袂求见羊续。厅堂之上,李肃将蔡邕的金银包裹奉上,又从怀中掏出昨夜李肃与众位兄弟们凑出的几百枚五铢钱放至案上。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羊公高义,情谊深厚!然肃等粗鄙武夫,二十余人,人吃马嚼,耗资甚巨。昨日方知,公竟典卖祖传字画以养我等!此等恩情,重逾泰山,肃等实无颜承受!今日特来请辞!先生所赠财物,恳请羊公收回,略补家用!肃等即刻便赴郡城投军,自谋生路,绝不再叨扰!”
蔡邕亦长揖:“兴祖,伯喈糊涂,累兄至此!此心何安!”
羊续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涌起一片赤红!他猛地站起,将那包金银重重推回,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伯喈!仲严!你们这是要陷我羊兴祖于不义吗?!”
他指着四空悬的挂画位置,痛心疾首:“字画乃身外之物!伯喈兄乃海内文宗,仲严乃当世义士,诸位壮士皆忠勇之辈!能在我这陋室盘桓数日,是泰山羊氏的荣幸!招待不周,已是万分愧疚,岂能再收财物?若传扬出去,世人岂不笑我羊兴祖待客无诚,斤斤计较?!”
他目光扫过李肃、徐晃、关羽等人刚毅的脸,语气转为恳切:“诸位欲投军报国,志存高远,续甚为钦佩!然泰山郡兵骄惰,将吏贪鄙,非英雄用武之地!诸位初来乍到,人地两生,急切间如何安身?若因此流,岂非兴祖之罪?”
羊续言辞恳切,情真意挚,令众人动容。
然而,内室隐约传来的、羊续妻子压抑的低泣和抱怨声,却如针般刺在众人心上。
李璟见状,适时上前一步,对着羊续深施一礼,声音清朗:
“羊公厚爱,子代父亲及诸位叔伯铭感五内!然羊公清名,重于泰山;羊氏家风,世所钦仰。若因我等之故,使羊公清誉有瑕,家宅不宁,则我等百死莫赎!父亲与诸位叔伯皆勇力过人,弓马娴熟,投军只为暂求栖身,报效朝廷,绝无他意!恳请羊公成全!他日我等立足稍稳,必当登门叩谢大恩!”
这番话,既维护了羊续的颜面,点明众人投军是“报效朝廷”的正途,又暗示了羊氏家宅的现状,给羊续一个体面的台阶。
羊续看着李璟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目光,又听着内室隐约的泣声,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罢!罢!罢!诸位心意已决,羊某不再强留。”
他目光转向李肃,郑重道,“然投军之事,非同可。郡中鱼龙混杂,恐埋没诸位大才。仲严,且再宽限几日。羊某在郡中尚有一位至交好友,现为郡丞,为人方正,素重英豪。待我修书一封,请他代为引荐安置,或可得一稳妥去处,总好过诸位盲目投效,明珠暗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