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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困兽之斗(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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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嵩面无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粗糙的河道图上摩挲着,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知道了。尔等辛苦了,下去领赏,好生歇息。”他的目光扫过李璟瞬间苍白的脸,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仿佛在:毒计终非王道,战场,终究要凭实力与血勇。

李璟如坐针毡。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作为“重生者”的局限。

那些来自后世网络、论坛、游戏中的“毒计”、“奇谋”,看似精妙绝伦,实则是建立在对历史结果的“先知”和脱离具体时代、技术、环境限制的空想之上!

真正的战场,是血肉的碰撞,是意志的较量,是无数复杂变量交织的生死棋局!

他引以为傲的“后世见识”,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幼稚可笑。一股巨大的惶恐和后怕席卷了他。

如果皇甫嵩真的采纳了水攻之策,后果不堪设想!自己险些成了葬送大军的罪人!

就在水攻希望彻底破灭、帐内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负责监视广宗城动静的斥候飞马入帐,带来了决定性的情报!

“报!广宗城内异动!贼酋张梁似因昨日突围失败,军心涣散,今日于城中大肆鞭笞士卒,斩杀退缩者!入夜后,城头守备松懈,巡逻稀疏,士卒多倚垛酣睡!城内亦无灯火管制,隐隐有喧哗哭闹之声!”

皇甫嵩眼中那沉寂的火焰,在这一刻猛地爆燃!

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一步踏到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广宗城上,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令人心悸的森然杀意:

“困兽力竭,爪牙已钝!军心离散,守备废弛!此乃天赐良机!”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每一个字都如同金铁交鸣:“传令全军!即刻饱食!甲不离身!兵不释手!”

“子时三刻!王定率北军残部及所有步卒,悄然潜至城西预定攻击位置!多备引火之物!”

“李肃!曹操!”

“末将在!”李肃强忍肩痛,与曹操踏前一步,眼中战意瞬间点燃!

“着你二人,率所有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李肃部绕至城南,曹操部绕至城北!待城西火起,三面合围!不许走脱一人!”

“末将领命!”

“本帅亲率中军精锐,直扑西门!破城擒贼,在此一举!”

压抑的死寂被大战前的狂热彻底取代!汉军大营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夜色中悄然苏醒,磨砺着爪牙,积蓄着致命一击的力量!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呜咽。

广宗城如同死去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西门方向,无数黑影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漫过冰冷的原野,逼近城墙。

皇甫嵩亲自督阵,北军士卒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将浸透火油的草捆、硫磺包奋力抛上城头,点燃火把!

“放!”皇甫嵩低吼!

刹那间!无数火把如同流星般划破夜空,在城头、在堆积的草捆上!干燥的秋夜,火借风势,轰然腾起!

烈焰瞬间吞噬了城楼、吞噬了箭垛、吞噬了倚靠在上面酣睡的守军!凄厉的惨嚎划破夜空!

“敌袭!敌袭!”慌乱的尖叫在城头炸响!但为时已晚!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王定身先士卒,环首刀劈开燃烧的障碍,率先登上云梯!早已潜伏至城下的汉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点燃的云梯和钩索,疯狂涌上陷入火海与混乱的城头!

西门告破!火光就是总攻的信号!

“杀!”

城南、城北方向,李肃、曹操的骑兵如同两条咆哮的钢铁洪流,撕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马蹄声撼动大地,如同死神的战鼓!关羽一马当先,如同燃烧的流星,青龙刀在火光映照下化作一片死亡的青芒,狠狠撞入试图从南门逃窜的黄巾溃兵之中!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徐晃、于禁、臧霸、程普、韩当各率所部,如同数把烧红的尖刀,反复穿插切割,将溃散的黄巾彻底搅碎!

广宗城,彻底变成了炼狱!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呻吟声、战马的嘶鸣声、房屋的倒塌声……汇成一首毁灭的交响!

汉军士卒憋屈了数月的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如同复仇的修罗,追杀着每一个头裹黄巾的身影!

张梁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试图从北门突围,正撞上曹操亲自率领的骑兵!

乱军之中,这位“人公将军”被数支长矛同时洞穿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挑飞,重重摔尘埃,旋即被汹涌的铁蹄踏为肉泥!

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当最后一处成规模的抵抗被扑灭,广宗城已是一片废墟焦土。

冲天的烈焰渐渐熄灭,只剩下滚滚浓烟和令人窒息的血腥焦糊味。

皇甫嵩踏着粘稠的血泥和残肢断臂,登上了已成废墟的广宗城头。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满目疮痍的城池和城外尸横遍野的原野。战果是辉煌的:阵斩张梁及大头目,杀敌三万余级!然而,更多的死亡发生在溃败之中。

数万惊惶失措的黄巾溃兵和裹挟的百姓,在汉军铁骑的驱赶追杀下,如同没头的苍蝇般涌向城南的漳水河堤!

狭窄的河堤瞬间成了死亡通道!哭喊声、践踏声、水声淹没了战场!前有冰冷湍急的河水,后有索命的刀锋!

绝望的人群互相推搡、踩踏,如同下饺子般跌河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无数生命,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骸,堵塞了河道!溺毙者,竟达五万余众!浑浊的漳水被染成了骇人的暗红色!

焚烧缴获的黄巾辎重车三万余辆的浓烟,如同巨大的黑色幡旗,在广宗上空久久不散。俘虏的人数,多到汉军已无力看管,只能暂时圈禁在残破的营盘中,眼神麻木,如同待宰的羔羊。

最令人心悸的一幕发生在原郡守府废墟。士兵们从一处尚未完全焚毁的密室中,拖出了一具用上好棺木盛殓、却已开始腐烂的尸体——正是暴毙的张角!

皇甫嵩面无表情地下令:“破棺!戮尸!枭首!”

沉重的斧头劈开棺木,士兵们用长矛将那曾经搅动天下的躯体挑出,在无数双或恐惧、或麻木、或快意的目光注视下,进行着象征性的“戮尸”,最终,那颗须发纠结、面目狰狞的头颅被砍下,装入撒满石灰的木匣。

“连同张梁首级,一并快马送往京师!”

皇甫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的货物。

李璟站在父亲李肃身边,看着士兵们将张角的头颅装入木匣。

浓烈的尸臭和血腥味刺激着他的鼻腔,远处漳水河堤下那层层叠叠、被河水浸泡得发胀的浮尸,如同噩梦般烙印在脑海。

胜利的喜悦?荡平贼酋的快意?没有。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疲惫,还有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他想要参与和改变的历史?人命,在这滔天的洪流中,真的如同草芥,如同河堤上那些被随意践踏、最终被河水吞没的蝼蚁。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献“水攻”毒计时那一丝隐秘的、属于“先知者”的优越感。

此刻,那点优越感早已被眼前的尸山血海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茫然。他抬头望向皇甫嵩冷硬的侧脸,又望向被浓烟笼罩的、血色的广宗天空。

历史的车轮碾过,留下的,只有这满目疮痍和无尽的悲鸣。冀州黄巾的主力覆灭了,但这片土地流淌的血,真的能换来太平吗?李璟不知道。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河水,慢慢淹没了他的脚踝,向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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