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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邺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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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二月廿八,邺城。

晨雾还没染透东边的城墙,南门就开了。

守门的队率姓郑,四十来岁,脸上那道横贯颧骨的疤,是官渡死战时被流矢擦出来的旧伤。

他斜倚城门洞冰凉的青砖,漠然望着入城的人流:挑菜担的农户、赶牛车的货郎、背行囊的行脚商,一长串人影浸在薄雾里,缓缓往前挪。

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停到关口,筐里新采的荠菜嫩得滴水,根上还裹着湿润黄泥。郑队率只淡淡扫一眼,抬手示意放行。身侧新来的年轻士卒连忙伸手要拦,当场被他按住肩膀。

“城南种菜的刘二,日日寅时进城,熟面孔,不必细查。”

年轻士卒小声嘀咕:“这般宽松,若有人夹带甲刃、私粮混进来怎么办?”

郑队率眼底掠过几分不耐,低声提点:“你在邺城待久了就懂分寸。何事该严、何事该松,自有尺度。咱们城门卒,不是校事府追着人抠底细的眼线。别学那些初来乍到的愣头青,只会死抠规矩。差不多就行了。”

士卒不敢再多嘴,悻悻退回原位值守。郑队率重新靠上墙,抬眼望灰蒙蒙的天色。

天光尚早,沿街铺面却已陆续启门,早点摊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烘烤麦饼的焦香随风漫开,勾得人腹中空落落的。

他伸手摸出怀里两枚铜钱,朝摊前忙碌的妇人扬声:“张嫂,来两张麦饼,多撒青葱。”

妇人手脚麻利地翻着铁铛,笑着搭话:“郑队率又熬早班?晨霜刺骨,整日守在风口,当心早年落下的老寒腿又犯。”

“守城门整整二十年,风霜早就熬惯了。”郑队率接过滚烫面饼,咬下一口烫得直吸气,依旧含糊夸赞,“你这饼如今用料实在,比往年香多了。”

张嫂擦去铛上浮油,长长叹了口气:“还不是新政宽和,白面价钱落了,自然舍得下料。早先袁公在时,谷粟连年涨价,一块饼要掺半筐麸子凑数,寻常人家孩童一年到头尝不着几口白面。如今仓廪充盈,家家户户都能敞开吃麦饼。”

一旁捧着粥碗等候的老王头连连点头,接上话茬:“这话不假。去年冬日我还发愁存粮撑不到开春,硬是安稳熬过去了。今年麦田青苗长势喜人,今年定然能吃饱饭。去年郡里换了章程,免了好几种苛捐杂税,征粮的额度也往下调,我粗粗算过,比起前年少交三成余粮,自家反倒多囤了一季收成。这么多任官吏轮着换,唯独这一回,是真给百姓办实事。”

郑队率低头嚼着饼,没接话。市井流言他听了无数遍,丞相效仿南方规制新设三司: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套衙门口直归丞相府统管,和州郡旧有的治中、别驾、诸曹官吏互不统属,各管一摊。权责划分他说不透彻,只晓得收税、巡街、断案、练兵全换了一拨主事人。

蹲在街边等零活的中年汉子挠着头插话:“老丈口中管钱粮的新官,便是那布政使?近日满城都在议论此人,名头听着唬人,我始终分不清他究竟管哪些实务。”

老王头捋着胡须,慢悠悠细说:“我也是听粮仓旧日账房老孙讲的,三司分工分得明明白白。听说那布政使赵融可不是寻常寒门书生,早年还是西园八校尉之一,当年洛阳城中何等风光。后来看透时局沉浮,闭门苦研屯田安民之道,如今丞相特意将他调来邺城总领民政钱粮。从前户曹收粮全凭心意,动辄拿‘损耗’‘平斛’为由多刮几斗粮食,够寻常农户全家吃三四天。现下赵融派下来的属吏,全是按斗量谷,分毫不多取。这些官吏全由丞相府直接任免,不受州府旧官辖制。单凭公平收粮这一桩,全城百姓都念他的好。”

中年汉子骤然一怔:“西园八校尉?那可是当年陛下身边近臣,这般人物竟肯安下心来打理田亩赋税?”

“人家自有本事。”老王头咂咂嘴,“听说当年在洛阳,赵融就屡次上书劝诫,劝先帝轻徭薄赋、抑制豪强,只可惜没人肯听。如今辅佐丞相,一套屯田、修渠、安置流民的法子,条理清晰,处处贴合百姓生计,绝非只会舞文弄墨的酸儒可比。”

中年汉子搓着手站起身,往城门方向望了望:“管他从前是何等身份,只要不盘剥小民、能让咱们吃饱饭,便是好官。我不在乎上位者过往履历,只求日子安稳,不用再被层层苛捐压得喘不过气。”

张嫂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套说辞,倒和衙门口张贴的告示如出一辙。”

“告示满纸‘体恤民情,革除积弊’,文字弯弯绕绕,庄稼人哪里看得懂?百姓评判官差从来只看实处:赋税轻了、兜里有余钱、收成能留住,其余朝堂旧事,与咱们无关。”

正闲谈间,街尽头快步走来一名青衫文士,怀中紧抱着一卷春耕账册,垂首边走边核算数目。张嫂扬声招呼:“孙先生,今日怎这般早赶路?”

文士抬头,三十余岁,身形清瘦,面皮白净,下颌留一撮短须,正是从前粮仓做账的老孙。他拱手行礼:“张嫂早安,今日要赴布政使司衙门核对全境春耕粮种调配账目,万万不能迟到。”

“布政使司,便是赵融主事的那座新衙署?”张嫂顺势追问。

“正是赵使君坐镇之地。”孙先生停下脚步,顺势拆解三司权责,话语间不自觉透出几分敬佩,“三司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全部直隶丞相府。赵融赵使君为布政使,总揽全境钱粮、农事、流民安置;按察使是满宠,此人早年执法刚猛,当年镇守许都时豪强不敢犯法,如今掌刑狱、监察官吏贪腐;都指挥使统辖城防、地方兵马调度。”

谈及赵融过往,老孙多说了两句:“赵使君昔日位列西园八校尉,见惯朝堂乱象,早早深耕民政策论。当年洛阳宫室大兴土木,他直言上书痛陈劳民伤财,可惜不被采纳。待到天下大乱,他蛰伏多年,整理出整套屯田安民方略,丞相读罢他的策论,当即破格委任为布政使。如今城中春耕分种、河渠修缮、减免杂税,全是他一手筹划推行。”

说到“丞相府直管”,他语调微微一沉,隐约藏着几分顾忌。

“那从前管钱粮农事的州郡旧吏,如今都去往何处?”张嫂追问。

孙先生沉默片刻,淡淡回道:“旧人去留各有定规,全境行事一概遵循新法。百姓若有赋税、田亩的疑问,可去衙署寻书吏问询,现下布政使司底下办事的书吏,半数都是赵使君亲手提拔、通晓农事民政的后生。”

言罢再度拱手,抱着账册匆匆向西街官署走去。

粥摊前老王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感慨道:“老孙从前在粮仓勤恳多年,早前裁汰旧吏赋闲半载,多亏赵融清点民间人才,知他精通账目农事,特意招入布政使司,还升了职级。”

中年汉子推着空车,低声叹道:“近来城中变化实在扎眼。往日州府旧吏出门高高在上,百姓不敢搭话;如今三司年轻属吏随处可见,问询农事赋税都温声应答,办事落地牢靠。唯独那些手握旧权多年的老吏……”

话说一半,他猛地收声,摆了摆手,推着车子匆匆走远。

张嫂望着他消失的背影,侧头看向一旁的郑队率:“这人话里藏着不少未尽之言。”

郑队率咽下最后一口麦饼,拍净掌心碎屑,缓缓起身:“如今邺城城里城外,谁心底都藏着几分难明的心思。我该沿街巡防去了。”

邺城东巷深处藏着一间无名酒馆,门面窄小逼仄,内里院落却幽深宽敞。陈掌柜年逾四十,早年追随袁绍充任书吏,战时腿部受创落下残疾,战后便在此开酒馆谋生。往来食客多是袁绍麾下旧部,关起门来闲谈不必拘束。今日里侧雅间独坐三人,案上摆四碟小菜,一壶温酒,气氛沉闷压抑。

上首端坐刘寻,四十有余,面长无须,昔日袁绍麾下治中从事,总领一州文书机要。官衔虽依旧在册,却已闲赋半载。三司设立之后,原本总揽诸曹事务的治中、居中调度的别驾尽数沦为摆设,钱粮刑狱文书全数移交布政使司处置,刘寻案头日渐空落,心中郁气一日胜过一日。

左手侧张博,年过半百,身形魁梧,从前任职兵曹从事,掌管全州兵马调遣、军备粮草。都指挥使司官吏到任后,兵符印信尽数收缴,他成了有名无实的闲散旧吏,每日只按时点卯,再无半分实权。

右侧王邈,未满四十,眉目清瘦,昔日贼曹从事,专管地方刑案、缉捕盗匪。按察使满宠接管全境刑狱之后,他连当庭审案的资格都被剥夺,只余下一句空洞的“协助办案”虚名。三人相对枯坐,一壶老酒已然饮去大半。

刘寻率先举杯,打破满室死寂:“陈掌柜今日的佳酿,滋味比上回醇厚许多。”

张博重重闷哼一声,指尖扣紧酒杯:“酒再醇厚又有何用,入喉依旧满心堵闷。”

王邈夹起一粒花生米细细咀嚼,忽然开口,语气涩然:“今日到衙点卯,正巧撞见布政使赵融。”

“赵融?便是现下总领民政的那位?”张博猛地放下竹筷,面色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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