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群英会(2/2)
无人能看透,并非新政懂得平衡,而是新政本身残缺,从一开始就避开了最核心、最凶险的阶层变革。卫觊、柳毅这般饱学之士,尚且困于当世认知,只知制度精妙、不知制度留白。
柳毅闻言释然,随即问道:“不知此番录取规制如何?我辈没落士族,可有立足之机?”
卫觊熟知规制,缓缓解答:“四科各取前十,总计四十人入围。全程唯才是举、无门第偏袒,最优者留驻邺城中枢、入三司历练,其余分派各州衙署,皆有实干晋升之机。乱世之中,门第终虚,才学方是立身根本。”
说罢,卫觊拱手告辞,客房内只剩柳氏兄弟二人,心绪已然安稳大半。
午后科考落幕,千余名士子陆续离场,神态各异。整场考试平稳有序,无纷争、无非议。在所有人眼中,这便是一场公允合规的选材大典,无人察觉,这场盛会从始至终,都与天下庶民无关。
钟毓随人流缓步而行,身侧跟着陈佐。陈佐低声问询:“你策论作答如何?考题刁钻,不少人无从下笔。”
钟毓从容应答:“考题为《论南北新政之异同》,我作答三条要义,句句贴合时局本质。其一,南北改制同源,皆以吏治革新为核心,不颠覆世族格局,故而推行顺畅、全无阻力;其二,南方先立制度后任官吏,以法度稳步提纯吏治,北方先拔人才后补规制,以选材迭代朝堂;其三,南方以法度柔化世家,北方以威权整肃士族,手法不同、内核一致,皆是顺势安世之法。”
陈佐心头一紧:“你这番话太过直白,直指新政利弊,传入丞相耳中恐招非议。”
钟毓目光坦荡:“明公深耕时局、洞悉利弊,自然知晓其中关键。论大势、析本源,本就是科考本意,何惧人闻?”
二人正交谈间,一名官府属吏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钟公子,丞相召你即刻入签押房觐见。”
钟毓辞别陈佐,随官吏穿过院落,直达签押房。曹操端坐案后翻阅考卷,见人至前,抬眸开口:“你便是钟繇长子,钟毓?”
“晚辈钟毓,参见明公。”钟毓躬身行礼,仪态端正、不卑不亢。
“年几何?”
“十九。”
曹操放下考卷,眼底带着赞许:“年少弱冠,便能看透南北新政安稳的核心根源,眼界、胆识皆不俗。”
钟毓从容作答:“世人皆赞新政公允开明,实则新政精妙之处,在于懂得取舍制衡。不撼动世家百年根基,不强行变更世道格局,只以人才迭代徐徐优化朝野。看似平淡,实则最是稳妥,故而南北皆无动荡。晚辈据实而论,不敢虚言谄媚。”
曹操眸光深邃,顺势追问:“南北两法,孰优孰劣?”
钟毓条理清晰作答:“二者内核一致,只是适配时局不同。南法温润循序渐进,适配士族分散的江南,可保长久安稳;北法迅猛集权立威,适配士族雄厚的北方,可速定乱世格局。无绝对优劣,唯顺势而为而已。二者皆因稳中求进、不激变世族,方能平稳落地。”
曹操指尖轻叩案几,再问:“依你之见,孤该如何精进新政、制衡北方士族?”
钟毓字字铿锵:“当延续当下之法,以科考逐年汰劣留良、提纯吏治,以三司分权弱化士族权柄。不求一朝剧变、不贪速成之功,只求徐徐迭代、稳步深耕。待朝堂尽是贤才、世族无庸臣掌权,再逐步收拢地方权柄,日久天长,士族势力自然衰减,新政根基愈发稳固。稳中求进,方是长久之道。”
签押房静默片刻,曹操暗自赞叹。满场士子,唯有钟毓年少通透,看透了南北新政的制衡精髓,与自己的认知不谋而合。
良久,曹操定音:“你见识通透、洞悉时局,即日起入三司任职,随赵融研习民政庶务,入孤核心班底历练实干。”
“谢明公栽培。”钟毓躬身谢恩,从容退去。
钟毓离去后,曹操反复品读其策论,心绪翻涌。他愈发认可李璟的手段,此人年纪轻轻,却深谙乱世改制的真谛。激进变革必招反噬,稳中制衡方能长久。曹操始终以为,这便是李璟新政无敌的根本,却不知对方手中还握有改天换地的终极手段,只是隐忍不发、待时而动。
南北看似同轨同制、平齐对局,实则李璟始终留有余力、暗藏后手。曹操步步跟进、全力追赶,却从一开始,就没看清棋局的全貌。
片刻后,程昱持最终入围名册入内复命:“明公,四科考评已定,策论、算学、律法、经义各取前十,总计四十人,皆是本场最优士子。”
曹操接过名册审阅,四十人尽数是高低士族、没落世家子弟。在他眼中,这是选材公允、圈层兼容的结果,全然未曾想过,这是制度本身的局限所致。他沉声传令:“四十人尽数留用。由孤与荀彧、荀攸、贾诩诸公逐一面审,择优分派岗位。顶尖贤才留驻中枢三司,平庸投机者分派州县历练。告知众人,南北新政同源、选材归一,乱世之中,唯才是举、实干晋升,无门第偏袒。”
“诺。”程昱领命退下。
入夜,邺城东巷无名酒馆灯火微亮。卫觊、柳毅、杨修、韦诞四人围坐对饮,闲谈今日科考与时局。
杨修面露自得:“我今日策论三条要义,紧扣新政时局,丞相必然满意,此番入仕稳矣。”
卫觊淡然问询:“是何见解?”
杨修侃侃而谈:“其一,南北安定皆以改制为本;其二,南北改制皆懂制衡,不损世族根基,故而全无风波;其三,明公不拘门第选材,是北方新政极速见效的根本。”
韦诞轻笑:“你这论调,多半是效仿钟毓所言,稍加修饰罢了。”
杨修毫不在意:“策论论大势、合情理,能用便是本事。”
卫觊放下酒杯,缓缓附和:“德祖所言不差。南北新政最大的智慧,便是知进退、懂权衡。不强行破局、不激进变革,以温和迭代优化朝野,方能让世家安心、朝堂安稳。”
酒馆内众人纷纷点头,无人质疑这套制度的完整性。当世所有人的认知都被困在李璟刻意营造的格局之中,只知新政精妙,不知新政残缺。
柳毅缓缓开口,格局高远:“正是如此。李璟改制最精妙的地方,不在于立新法、开科举,而在于审时度势、顺势而为。乱世士族盘根错节,强行破壁只会天下大乱。如今这般圈层迭代、稳中求进,才是长治久安之道。明公复刻其制,亦是深谙此理。”
韦诞深表赞同,四人对饮数杯,尽欢散去。
夜色深沉,邺城街巷归于安宁,唯有丞相府签押房灯火彻夜通明。曹操独坐案前,反复端详四十人名册,细细复盘南北棋局。
他始终认为,李璟凭借一套完善稳妥的选材制度,稳稳扎根南疆、抢占先手。自己全盘复刻、稳步跟进,便能逐步缩小差距、南北抗衡。他洞悉时局、精通权谋,却终究看不透那一层被刻意封存的天机。
天下无人知晓,如今南北推行的科举,不过是真正盛世制度的雏形虚影。活字印刷、改良造纸两大秘术一日不现世,天下学识便一日垄断于世族,寒门便永远只是没落士族的专属称谓,庶民便永远无缘朝堂。
李璟以一己之私、一世之谋,锁住了天下阶层彻底变革的钥匙。他不争一时长短、不抢朝夕胜负,只待天下一统、四海清平,再祭出完整制度,一举重塑山河、刷新吏治、普惠万民。
良久,曹操吹灭灯火,在黑暗中静坐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