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浅滩(2/2)
韩当站在滩涂上,浑身被海水和血水浸透,拄着矛,看着最后一批敌船消失在夜色里。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墙头的火光,没有笑,只是吐了一口混着沙子的唾沫。
程普从墙下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他看了一眼滩涂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和半沉的船骸,又看了一眼韩当肩头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说了一句:“收队。清点伤亡。”
韩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带着士卒开始收拾战场。
甘宁的快船在天亮前返回港内。他跳上码头时甲胄上还带着海水的盐渍和烧焦的痕迹,铁戟搁在肩头,大步走到程普面前:“德谋,追了五里,烧了两艘补给船,跑掉的几艘我没追——怕碰上吕岱主力回援。”
程普点了点头:“做得好。”
甘宁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脸色不好。”
程普没有接话。他转身往港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甘宁说了一句:“你缴的那张海图,还有那个‘秋末’的标记——我昨晚仔细看了那个位置的标注方式。圈不在外海,更靠近陆地方向。可能有别的意思,暂时不必深究。”
甘宁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黎明前的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平郭港的守军在夜色与晨光交替的间隙里进行换防和补给,港内的伤员和阵亡者的清点工作持续进行着。而吕岱的船队在外海偏南的位置重新泊定,残存的船只在薄雾中隐约可见,没有远去,也没有靠近。
临淄城头,日头刚过午。
孙权站在城墙上,面朝北方大海的方向,已经站了很久。他身后站着张纮,手中握着刚送到的一封前线急信,信纸被攥得发皱,却没有打开。
张纮等了很久,终于开口:“主公,吕将军的信到了。”
孙权没有转身:“念。”
张纮展开信纸,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滞涩:“……夜袭浅滩,敌早有防备,弓矢投石齐发,并遣快船自侧翼突袭后队补给船。攻势受挫,已收兵整顿。船械存粮尚可支撑,但士气体力消耗极大。”
信不长,念完了,张纮把信纸合上。
孙权依然没有转身。他望着北方那片海天相接的地方,久久没有开口。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贴紧身体又松开,反复很多次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曹魏的粮草和箭矢,到了没有?”
张纮道:“前天到的,已经装船了。”
“发给吕岱。”孙权说,“告诉他,下一阵不急。先稳住。”
张纮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最终没有劝,只是躬身应了一声:“是。”
孙权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走下城墙,脚步比上来时慢了一些,但腰背依然笔直。
邺城,午后日光透过书房的窗格,在地上投出斜长的光影。曹操坐在案前,正在看一封曹洪刚刚送来的密报,程昱和贾诩都在。
密报写得很简短:关羽在辽西边境增兵半营,边防收紧,原本宽松的互市通道被压缩了两成,乌桓几支小部族往来报备的文书,搁置未批的时间比上月拉长了约两日。措辞委婉克制,但意思很清楚:关羽在收紧边疆,信号很强,但他没有主动越过边境线。这仍停留在防御层面。
程昱看完密报,第一个开口:“关羽没有进攻意图,只是在防备。但他一旦开始防备,辽西那边的路就不太好走了。”
贾诩道:“吕岱的第二次进攻也受挫了。程普守得很稳,甘宁的船队在暗礁带截了我们的人之后,又绕到了平郭西侧。”
曹操把密报搁在案上,开口时声音不紧不慢:“孙权还能撑多久?”
程昱和贾诩交换了一个眼神,程昱道:“青州的粮草和箭矢都已经给了吕岱。但船队体力和士气消耗得很快。如果第三波再打不下来,孙权就只能拖——但潮讯等不了太久。”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日光落在他的肩背上,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窗外有风,吹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把刀还没到亮出来的时候。让他们先耗着。”
程昱和贾诩谁都没有追问那把刀指的是什么。
襄阳,入夜。
李璟坐在幕府正堂的灯下,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程普的军报,详细记述了吕岱第二次夜袭浅滩的经过和结果。另一份是关羽自襄平送来的例行边防简报,条目简洁,没有加急标记。
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他没有急着看第二遍,只是端着一碗凉透的茶,坐在灯影里,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被夜色笼住的槐树上。郭嘉在侧席上坐着,也没有开口,等着他先说话。
良久,李璟放下茶碗,把程普的军报轻轻推远一点,把关羽那份简报拉到近前,又看了一遍。简报的末尾有一行补充,是关羽亲笔加上的,字迹比正文略小,墨色也淡一些:“辽西近日有异动迹象,曹洪征调牛马多于往日,疑似秋末有远行调度,但未明指向。已加派人手侦查,待实据再报。”
李璟放下简报,把两封文书在案上摆平,然后靠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他看向郭嘉,说了一句:“辽东的防线不能只压在平郭一个点上。”
郭嘉道:“少将军的意思是,辽西方向可能有动作?”
李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拿起关羽那封简报,指了指末尾那行字:“曹洪调牛马,不会是给本地用的。”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目光掠过平郭、沓港、带州、辽西,最后落在辽东与幽州交界处那片还没有标注过任何标记的空白区域。秋末,海上,陆上,两把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传信给云长公。辽西的斥候加密一层,秋末之前,曹洪有任何调度动向,无论看起来多正常,都要报。”
郭嘉应了一声,起身去拟信。
堂外夜色沉沉,汉江的水声隐约从远处传来。李璟独自站在海图前,指尖落在那片空白区域边缘,没有用力压下去,只是贴着纸面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