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决辽水(2/2)
曹洪心中一动,抬首侧耳。一阵持续不断的微弱震动,顺着大地土层传导而来。绝非大批骑兵奔驰的蹄声,那是一种来自远方、厚重绵长的震荡。
他放下手中地图,挺身起身,一把掀开帐帘迈步走出。
帐外,一堆堆火盆熊熊燃烧,火光映出连绵排布的帐篷,轮值士卒肃立岗位。曹洪站在帐前,脚下大地那股震颤清晰可感,他抬眼望向北方——辽水上游的方向。
夜色浓黑,望不见河面,可隆隆的闷响顺着北风飘来,好似遥远天边滚动不绝的惊雷,正一步步向着营地逼近。
一名副将快步奔至近前,神色紧绷,低声急报:“将军,这声音不对劲!”
“我听出来了。”曹洪眉头紧紧锁死。
轰鸣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转瞬之间,他便分辨出来,这绝非雷鸣,也不是兵马行军。
是水!
辽水上游,决堤了!
滔天洪流裹挟冰层泥沙,顺着决口疯狂向外宣泄。被冰层禁锢积压多日的河水,找到了宣泄出口,流速远超寻常汛期。浑浊冰冷的大水卷着大块碎冰、泥沙枯枝,顺着南岸低洼坡地,向南席卷碾压。
积雪瞬间被冲得四散,草木、浮石、矮木,尽数被洪流卷裹。隆隆水声,越来越近,大地震颤愈发强烈,就算不俯身下蹲,也能真切感受到脚下土层的抖动。
第一波浪头冲刷到营地外围灌木丛!
紧随其后,帐篷被水头狠狠撞击,发出沉闷的崩裂坍塌声。睡梦之中的士卒骤然惊醒,短促的惊呼此起彼伏,可叫喊声很快就被轰鸣的大水吞噬,化为一片混沌嘈杂。
“牵马!”曹洪厉声喝令。
亲卫急忙牵来战马,曹洪翻身上马,直奔营地南侧高地突围。马蹄踏在骤然变得泥泞的冻土之上,冰冷泥水四处飞溅。
身后,滔天水声彻底吞没整座曹军大营。
东侧营地,曹彰这边,先闻异响,再感地动。
他猛地站起,望向北方夜幕。黑暗之中,一道更加漆黑的轮廓,正在飞速向前推移。
“洪水!”
亲卫撕心裂肺的喊声方才响起,冰冷水头已经撞至营寨边缘。帐篷撕裂、战马惊嘶、士兵哭喊,无数声响在黑夜中搅作一团。
曹彰心中那股建功立业的万丈雄心,在这一刻轰然破碎。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上马,奋力策马朝着南侧高地狂奔。马蹄数次打滑,险些连人带马摔倒在泥水之中,他死死攥紧缰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身后的地狱。
决口,在洪流持续不停的冲击下,还在疯狂扩张。
最初数丈宽的裂口,短短时间,被撕成数十丈的巨大缺口。冰下积蓄的巨量水流,裹挟大块坚冰,顺着南岸低洼旷野肆意漫流。
曹军驻扎的开阔坡地,本就是刘晔早早标记的死地,此刻尽数被大水淹没。
粮草、营帐、军械物资,尽数被洪流卷走。不少来不及逃向高地的士卒,直接被冰冷浑浊的洪水吞噬。水面漂浮破碎木料、帐篷残布,偶尔有人在冰水之中挣扎,转瞬便被后续浪涛吞没。
营地里残存的一堆堆篝火,一碰到大水,瞬间熄灭。唯有少数几处地势稍高的土堆,还残留点点微光,挣扎片刻,也彻底湮灭于沉沉黑夜。
曹洪策马奔逃两里有余,终于登上一处高耸土丘,勒住战马。
脚下地面依旧湿滑不堪,马蹄深陷泥浆,发出黏腻的咕叽声响。他勒马回身,望向昔日那座浩浩荡荡的数万人大营。
那里,已经化作一片幽暗浑浊的泽国。夜色之下水光隐隐浮动,军旗、帐篷全部消失不见,只有水面上一团团沉浮的黑影,随水流缓缓飘荡。
陆陆续续,大批残兵向着土丘汇聚。
这些败兵衣衫破碎,盔甲不全,不少人丢失靴子,双脚浸泡在刺骨冰水之中,人人面色惨白。四下听不见喧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还有战马时不时低沉的哀鸣。
一名副将策马来到曹洪身侧,声音沙哑低沉:“将军!北岸还有部分粮草辎重,可渡河冰道,已经被溃水彻底断绝!”
曹洪端坐马背,目光死死凝视那片被洪水吞噬的营地,久久沉默。
前几日,他还笃定天时在我,以为冰封辽水是天赐坦途,以为此战必破襄平,平定辽东。
到了此刻,他才猛然彻悟。
哪里是什么天赐良机!
从大军踏冰渡河那一刻起,他们就落入关羽、刘晔布下的圈套。所谓寒冬封河,不是曹魏的战机,而是专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刺骨的悔恨与挫败,如同冰水灌入胸膛。
良久,曹洪的声音沙哑传出:“清点现存人马。”
襄平城,城楼之上。
夜色深沉。
关羽身着一件深青色厚袍,并未披挂铠甲,立于城楼最高处。
向北远眺,辽水下游方向,夜幕之下,有一大片颜色更深的轮廓正在缓缓向南铺展,那是泛滥开来的大水。
城头没有点燃火把,也没有传令报捷。
他就静静伫立,望着那片不断蔓延的水域,脸上看不出半分狂喜。这场决水,是绝佳的破局之计,可大水无情,葬送的同样是万千性命。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晔手提一盏灯笼,缓步登上城楼。灯笼放在城垛边上,灯火摇曳,他顺着关羽的视线望向北方。
“凌汛最凶猛的第一波水头已经过去了。”刘晔声调平稳冷静,“天亮之后水势便会逐步回落。曹军主营与绝大多数粮草辎重,尽数被大水困死。”
关羽依旧注视远处黑暗水泽,片刻之后开口问道:“坦之那边可有音讯?”
“关平已经安全撤回到上游约定汇合地点。”刘晔答道,“三十名执行掘堤的士卒,无一阵亡,全部平安归来。”
关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
夜雾缓缓消散,洪水肆虐过后的景象,赤裸裸展露在天光之下。
大片浑浊水域铺满辽水南岸,水面到处漂浮碎冰、泥沙、断木、尸体。
昔日曹军驻扎的开阔坡地,已然尽数淹没,只有几处孤零零的高地土包探出水面,上面挤满侥幸逃出生天的残兵。
辽水主河道因为决堤,硬生生分出一道新的支流,顺着低洼地带向南奔涌,数里之外,才重新汇入主河。碎冰在水面四处漂浮,时而相撞,发出咔咔脆响。
关羽在城头,一直站到日出。
日光洒落,将整片灾后水泽照得一清二楚。灰白色浮冰混杂黄泥,横亘在辽东大地之上,宛若一道狰狞巨大的伤口。
他缓缓转身,迈步走下城楼。
可危机远远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