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悬着的心(2/2)
“苏掾吏带着我们,扮作皮毛商队,抵达渔阳郡外围。渔阳郡守王则,自北方六郡大乱之后,早已接到丞相幕府下发的文告,严加盘查往来商旅、流动行人。边境大小关卡,全部增派士卒驻守,不但核验符传,连行商的货货、随身文书,都要逐件查验。”
“苏掾吏想要带领商队从南门入城,可是南门守将疑心很重,见我们这批商队是自辽西方向过来,直接将整队人拦在城关之外,不许踏入渔阳县城半步。”
刘晔眉头紧紧皱起:“无法入城,那苏慎可有改换门路?”
“有。”密探继续说道,“苏掾吏不愿就此折返,便令我等分出两支小队,尝试寻渔阳城东西两侧的乡野隘口,打算绕开主城关卡,寻城中心腹私会。谁料,渔阳郡守王则早有防备。不单单是四座城门,城外周遭大小乡亭隘口,全部增设乡勇巡逻队,日夜不间断巡查山野小路。但凡见到陌生外来之人,立刻拘拿审问。”
“我们第二队的三名弟兄,走东边山间小道,刚刚靠近城郊,便被巡逻的乡勇发觉。一番缠斗,两名弟兄战死,一人被生擒活捉。”
说到此处,密探的声音带上几分悲凉。
“苏掾吏见形势急转直下,知道已经没有机会悄悄潜入城中联络两家家眷。本打算率领余下的人就此抽身,退回辽西,再另想别的计策。可被生擒的那一名弟兄,熬不住牢狱之中严刑拷打,吐露了部分实情。虽没有说出二位将军的姓名,却招认,我们是来自辽西方面的密探,潜入渔阳,要接应城内某两家亲眷。”
“消息一经吐露,郡守王则当即大惊。立刻下令关闭渔阳四门,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排查城内寄居的外来宗族。渔阳城内风声大噪,家家户户闭门惶恐。”
刘晔听到这里,手指重重扣住案几的木沿,面色沉冷。
坏消息,比预想之中来得更快。
“苏掾吏处境如何?”
“苏掾吏得知身份泄露,知道渔阳已经是龙潭虎穴,不敢再做丝毫停留。带着剩下的人拼死突围,想要赶回辽西报信。可渔阳各个方向的通路,尽数被守军封锁。”
“苏掾吏判断,直接向东回辽西的大道,必定设有重兵等候,于是决定向北绕行,借塞外边缘荒僻之地迂回折返。他派我一人拼尽全力冲破封锁,抢先回来向大营报讯。”
“他自己带着其余几人,向北遁入雪原荒野,如今生死未知,不知能不能甩开追兵,活着归来。”
密探说完,身子一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帐外,听闻帐内传出来的消息,恰好赶来求见刘晔的成廉、鲜于辅,脚步顿在了帐帘之外。
方才斥候禀报的内容,大半落入二人耳中。
霎时间,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被寒冰冻结,手脚一片冰凉。
渔阳全城戒严,大肆搜捕,密使行迹败露。
虽然那被俘的密探没有直接供出他们二人,可郡守王则只要顺着线索往下追查,早晚便会查到成廉、鲜于辅两家的府宅。
灭门的危机,已经实实在在落到自己宗族头上。
鲜于辅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脚下踉跄一步,伸手扶住旁边的帐柱,才勉强站稳。
成廉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无力的悲愤涌上心头。
他们在辽西立下战功,得到幕府礼遇,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族人,此刻正悬于屠刀之下。
帐内的刘晔听见外面动静,抬眼看向帐口,轻叹一声:“二位将军,进来吧。”
帐帘被掀开,成廉、鲜于辅二人迈步走入,脸上再无半分往日治军时的沉稳从容,写满焦虑与痛苦。
鲜于辅声音干涩,开口问道:“刘从事,方才斥候所言……可是实情?”
刘晔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情况便是如此。苏慎一行行迹败露,渔阳全城戒严大索,如今你两族在渔阳,处境已经万分凶险。”
“那被俘之人虽尚未吐露你二人名姓,但是王则精明强干,顺藤摸瓜,用不了多久,便能查到你们两家头上。”
成廉猛地上前一步,双目赤红:“难道就只能坐视家中族人坐等屠戮?我愿领一支精锐骑兵,即刻杀出辽西,直冲渔阳,把家眷抢出来!”
“万万不可!”刘晔厉声制止。
“渔阳尚在曹氏控制之下,城池坚固,守军齐备。如今我们和曹洪、曹纯依旧处在对峙谈判阶段,邺城的诏命尚未送达。若是你贸然领兵主动攻打渔阳,便是直接撕毁两军目前的停战状态。”
“关羽将军辛苦换来的辽西大局,便会毁于一旦。曹邵会立刻被曹军当作借口处死,北岸虎豹骑也会顺势全军压上,辽西刚刚到手的局面,瞬间就会重新陷入战火。为救私人家眷,牵动整个北疆战局,代价太过沉重。”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成廉头上。
他心里清清楚楚刘晔说的全是实情,可心中的煎熬依旧难以抑制。
鲜于辅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那便眼睁睁看着宗族坐以待毙?”
刘晔站起身,在帐中缓缓踱步,大脑飞速权衡所有可行的路子。
“直接出兵强攻,行不通。派人再度潜入渔阳,如今城内全城大索,戒备森严,再派密使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如今能走的路子,只剩下两条。”
刘晔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凝重。
“其一,写一封密信,由我们这边设法送入渔阳城内,告知两家族中主事之人,危机已至,让他们舍弃宅院财货,想尽一切办法,分散逃离渔阳,各自寻山野坞堡躲藏,不要聚在一处,以此规避官府搜捕。可这么做,只能赌家族内部有人敢决断,赌他们有本事冲破关卡追捕,成败,听凭天命。”
““其二,我们可以将渔阳发生的变故,写成文书,快马传报襄阳大将军府,请李世子定夺。尝试借后续谈判的机会,向曹氏方面提出诉求,以交换俘虏的名义,要求释放你两家亲眷。但是,这只是谈判桌上的筹码。曹氏完全可以断然拒绝,甚至反而拿你的族人作为要挟,逼迫你二人反戈。”
成廉沉默片刻,面色惨然:“谈判筹码……何其虚妄。丞相幕府岂会顾及两个降将的家眷安危。”
鲜于辅长长呼出一口寒气,眼神之中满是挣扎。
归降襄阳,本以为寻得了一条生路,到头来,却把全族推入绝境。一边是自己效命的幕府大业,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宗族老小。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死局。
就在帐内气氛沉到谷底之时,帐外又有一名亲卫快步来报。
“启禀从事,将军!北岸曹纯派遣一名军吏渡河而来,送来一份文书,乃是邺城丞相府发出的明诏抄本!邺城的诏命,终于送到了虎豹骑大营!”
消息传入军帐。
邺城的明诏,跨越风雪,终于抵达辽西雪原。
这一份明诏,关乎曹邵的命运,关乎辽西土地交割,关乎北疆议和的走向。
渔阳的危机还悬在头顶,而更大的风暴,已经随着邺城诏命的到来,即将席卷整个辽西。
成廉、鲜于辅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曹氏借议和之机,得知二人家族的处境,拿族人作为胁迫,逼二人复叛,那他们将要面对的,便是人世间最残酷的抉择。
是背弃刚刚归降的襄阳幕府,保全宗族;还是忠于新主,眼睁睁看着亲眷遭难。
一把无形利刃,已经悬在了两位降将的脖颈之上。
帐外风雪再度呼啸而起,吹得帐篷布幔哗哗作响。
辽西这片刚刚夺下来的土地,没有迎来预想之中的安稳太平。谈判、人质、密使遇险、降将家族危亡,重重矛盾交织在一起,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之上。
刘晔目光望向帐外,沉声开口:“走,随我一同去城头。看一看,邺城送来的,究竟是何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