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邺城答复(2/2)
千秋骂名,要牢牢扣在自己头上。
“我曹邵,何德何能!竟要以一躯之身,换一州之土!”
他仰天长叹,声音嘶哑颤抖,悲愤填满胸腔。
帐外值守的甲士见状,立刻向前半步,严防他再度自残。
曹邵眼角通红,眼眶之中血丝密布,胸中一股刚烈意气几乎要把胸膛撑裂。他猛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帐中一切,寻找可以了结性命的器物。帐内刀剑全部早已被收走,案上只有陶制的食器。
他快步冲上前,一把抓起厚重陶案,双臂发力,狠狠向着地面猛砸。
“哐!!”
陶案碎裂,满地瓷陶碎片四溅,锋利的尖角散落在雪地之上。
曹邵弯腰,伸手便要去捡拾那些锋利碎片,想要以此自戕。
帐外值守的四名甲士见状,当即猛扑而入,死死箍住他两条臂膀。
“将军!不可!”
四人膂力强劲,死死将曹邵按在地上冻土之上。曹邵奋力挣扎,浑身不断扭动,脖颈青筋暴起,疯狂嘶吼,声音凄厉,回荡整个囚营。
“放开我!!让我死!!”
“我曹邵岂能以一己性命,令北方割土受辱!丞相顾惜我之性命,却不知我生受此赎,生不如死!”
“今日苟活归北,他日我有何颜面去见谯县宗族父老,有何颜面去对阵亡的北疆将士亡魂!!”
他拼命扭动头颅,想要往地上锋利陶碴上面撞去。甲士只能死死按住他的头颅,不让他触碰到那些碎陶。
混乱之间,曹邵额角旧伤再度崩裂,鲜血顺着额头淌下,流过眉眼,染红了脸颊与衣襟。血水混着地上残雪,触目惊心。
任凭他如何嘶吼挣扎,终究挣脱不开四名精锐甲士的压制。几番冲撞撕扯之后,力气渐渐耗尽,只能粗重的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泪水混杂血水顺着面颊滑落。
“我求一死,为何这般艰难……”
他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无尽的悲凉。
就在囚营之内一片纷乱之时,关羽与刘晔听闻囚营变故,匆匆赶到。
二人掀开帐帘,入目便是满地破碎陶片,被死死按在冻土之上,满身血污的曹邵。
甲士见到主将到来,才稍稍松开压制,却依旧不敢完全放开,提防他再度寻死。
曹邵缓缓抬起头来,血污模糊双眼,望向走入帐中的关羽。
“云长。”他声音嘶哑,“你何不就此将我斩首。我一死,丞相便不必割辽西,不必输送资重,北方的屈辱,便可尽数免去。你既已夺得辽西,杀我,于你又有何害?”
关羽立于原地,看着眼前这名宁死不愿拖累本国的对手,心中生出几分敬重。
“伯南将军之忠义,某素来知晓。”关羽声音沉稳,“可事到如今,生死,早已不由你我一人决断。邺城府檄既已下达,北疆两军数十万将士的命运,系于和议之上。你纵然此刻身死,曹孟德亦未必便会出兵复夺辽西。你白白殒命,也改变不了如今大局。”
刘晔在一旁缓缓开口,补充说道:“将军一死,只会让北方丞相府有了大举兴兵复仇的口实。战火重燃,无数士卒百姓,又要埋骨雪原。将军求一己之义,却换来万千生灵涂炭,此义,便是小义。”
曹邵听罢,惨然大笑,笑声之中满是悲凉,笑到最后,连声剧烈咳嗽。
“好一个小义……好一个大局!”
“我生,则北方受辱;我死,则战火复燃。进退之间,竟全无生路!”
这一刻,这名铮铮铁骨的曹氏宗将,精神几近崩溃。忠义、家国、宗族、将士,重重枷锁,全部压在他一人肩头。求死不能,求生又愧,世间最煎熬的处境,莫过于此。
关羽挥手,命甲士把曹邵搀扶起来,寻布帛给他包扎额头上流淌不止的伤口。
“帐中器物尽数撤去,不许留存可伤人之物。增派两轮值守,日夜不离。但凡他有半分自残之举,立刻拦阻。”
军令下达,囚营之中的军吏立刻领命行事。
就在囚营之内风波未平之际,营寨之外,有斥候快马奔来,神色匆匆,跪在帐外禀报。
“启禀将军、刘从事!北岸再遣使者渡河而来!曹纯送来私函一封。另外,渔阳方向又有斥候逃回,带来新消息!渔阳郡守王则,已经顺着被俘密探的供词,查到成廉、鲜于辅二位将军的宗族府宅!已经派兵包围两处府邸!”
一语传出,帐边站立的成廉、鲜于辅浑身巨震,如遭雷击。
最恐惧的那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渔阳的官府兵马,已经包围了他们两家的府第。数百口宗族亲眷,此刻已经尽数落入曹氏官吏的掌控之中。
刘晔面色骤然一变,快步走出囚营,接过斥候递上来的急报帛书,匆匆扫过。
帛书之上简短记述渔阳现状:王则围了两处宅院,暂未大肆屠戮,却将阖族老小尽数拘押府中,封锁内外消息。郡守已经将此事写成急报,快马递往邺城丞相府,等候丞相府下发处置的命令。
成廉只觉得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鲜于辅双拳攥得指节崩裂,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血丝,自己却浑然不觉。
一边,是自己归降之后为之效命的襄阳幕府,北疆刚刚得来的和议大局;另一边,是血脉相连,此刻身陷牢狱、生死未卜的全族老小。
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完完全全架在了二人脖颈之上。
曹邵在囚帐之内,隔着帐布隐约听闻外面传来的禀报,又看了一眼帐外那两名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降将。
他自己深陷进退皆亡的绝境,转眼之间,又见到另外两个人落入和自己一般的命运泥沼。
风雪吹过囚营,遍地碎陶残雪,满目凄冷。
北岸虎豹骑等待进一步谈判;渔阳拘押两族家眷的消息已经传出;邺城那边,丞相府将要如何处置成廉、鲜于辅的族人,尚未可知;而曹邵自己,依旧求死不得,苟活于囚帐之中。
一纸府檄,并没有带来安宁。反而把辽西各方人物,通通推入万般煎熬的困局。
刘晔望向关羽,神色凝重。
“将军,渔阳事变突发。接下来两军使者会晤,形势会比我们预想之中,凶险百倍。”
关羽握着手中青龙偃月刀,目光望向茫茫北方雪原,声音沉如金石。
“我已知晓。传令下去,整肃军伍,严加戒备。和议可谈,却万万不可寄望于对手的信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