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鹿了就会快乐吗（2/2）

重生之后的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警惕，观察，规避，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

看过一场黄昏里的普通校园足球训练。

灵识碎片轻轻颤了一下。

银杏树下的草坪上，一个摔倒在地的男孩被队友拽起来，

膝盖蹭破了一大片皮，

他低头看了看渗血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然后又咧着嘴笑了。

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男孩摆摆手表示没事，一瘸一拐地重新跑起来。

苏辰看着那个男孩膝盖上的伤口。

他想起来一件事。

九色鹿的鹿角顶端常年凝聚着一层玉质光泽，

那层光泽在月圆之夜会转化为微量的愈灵之力。

当年在昆仑墟时，他曾经用鹿角触碰过一头受伤的雪豹的伤口，

第二天雪豹腿上的撕裂伤就愈合了大半。

但那个功能在他如今的灵力状态下，他不敢轻易使用。

一次愈灵消耗的灵力，抵得上他大半个月的自然积累。

他连自己的灵脉都还没稳下来，哪里有余力去治别人？

灵识碎片在银杏树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飘起，沿着校园围墙的方向继续东行。

夜色越来越浓了。

城市各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点亮，

从高处望下去，整座城的轮廓像一块浸在深蓝色玻璃里的发光琥珀。

主干道的车灯汇成两条平行流动的光河，

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暖光一格一格地排列开来，

夜市摊子的白炽灯。

在某个街角聚集出一小片极亮的光晕。

苏辰的灵识碎片飘到那处夜市上空，降下高度。

烤串的烟气、铁板鱿鱼的滋啦声、水果摊上切开半边西瓜的甜香、卖炒粉的大叔颠锅时火苗蹿上半空的橘红色光。

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热腾腾、乱哄哄、喧闹鲜活。

有人坐在矮塑料凳上大口吃面，额头上沁着汗。

有人拎着一袋橘子边走边剥皮，橘子皮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有人蹲在卖手机贴膜的摊位前讨价还价，摊主一脸就这个价不能再低了的表情。

苏辰的碎片飘到一个卖糖炒栗子的铁锅旁边，热气扑在碎片上，

居然让他本体那具坐在旅馆床上的身体产生了一瞬间的、极其微弱的暖意。

他忽然有点想变成人形下来走一走。

就在这条街上，混进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买一份糖炒栗子，边剥边逛，

听旁边摊位上那个卖小饰品的姑娘用喇叭循环播放：

全场五块全场五块，

看马路对面那家烧烤店门口坐着的一桌年轻人举着啤酒瓶碰杯。

他可以做到。

他现在就是人形。

他完全可以从旅馆五楼那间房里走下楼，穿过两条街，

走到这个夜市来，买一袋板栗，然后在人群中站一会儿。

苏辰的灵识碎片，在夜市的喧嚣中悬浮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收了碎片。

旅馆房间里，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站起来，扯了扯皱巴巴的T恤下摆，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苏辰站在夜市入口的霓虹灯牌底下，

手里捧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纸袋烫着掌心。

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绵密甘甜的热气在舌尖化开。身边有人挤过去，

肩膀碰了他一下，对方回头说了声：不好意思啊，

苏辰摇摇头说没事。

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家卖烤冷面的摊子前停下来。

旁边站着两个穿同款卫衣的女生，正在研究菜单，其中一个说：

“我要加辣条和肉松，你吃不吃肠？”

另一个说：“吃吃吃，加两根。”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念菜单，老板一边翻着铁板上的面皮一边笑着听她们吵。

苏辰站在旁边，也抬头看那个贴满手写标签的简易菜单板。

他看了很久。

人间烟火气。

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

此刻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裹着他，托着他，让他这头在深山老林里蹲了整整四年的九色鹿，

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夜市尽头，一家小店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画面切到川西那座冷杉林的航拍镜头，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

“……目前王秉文院士团队仍在北麓区域进行深入勘察，对于此前国道周边疑似九色鹿的光影目击报告，专家表示暂未发现确凿证据……“

苏辰盯着那个电视屏幕看了两秒，收回视线，低头又剥了一颗板栗。

川西离这里一百多公里。

他不在那里了。

他在人间。

他正站在一个卖烤冷面的摊子前面，

混在一群等着买夜宵的普通人中间，浑身落满了烟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