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2/2)
城更那边还在和他确认后续接口,招商负责人临走前又顺手问了两句,助理把平板递过来,提醒下午两点半还有线上会。周叙白一边听,一边透过人群看见曜石那边在收东西。乔予宁果然收得有点乱,数据线差点缠到椅子腿上。林知夏弯腰帮她把线抽出来,动作不急,脸上也看不出什么。
像刚才那一整场,她只是正常开完了一次会。
电梯那边叮地一声响。
等他走过去时,电梯已经满了。林知夏也刚好到门口。银色门缝在两人面前慢慢合上,把里面几张笑的脸一并切断。走廊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空调风从顶上慢慢压下来。
是她先开的口。
“栖川现在连前端方案也看?”
周叙白看着前面的门缝,答得很平:“后期要系统,前面不看,后面会更麻烦。”
“所以今天的问题,是提前卡死风险?”
“是把会出问题的地方先翻出来。”
他完,听见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好笑,是那种带着一点刺的气音。
“周总翻得挺细。”
周叙白这才偏头看她。
她站在左手边半步,头发别到耳后,手里拎着电脑包,指节收着,神情也收着。走廊灯太白,把她侧脸那点线条照得很冷。周叙白本来想,今天问得重,不是冲着你。又想,你们后面要接口资料,可以直接找我。
话到了嘴边,都没出去。
最后只剩下一句最不出错的。
“曜石的方案,值得翻细一点。”
她没立刻接。
电梯数字一路往下跳,到了二十三层,门打开,一群人涌出来,饭味、香水味和走动带起来的热气一起扑到走廊里。两个人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又同时停住。
周叙白抬了下手。
原本到喉咙口的那个称呼转了一圈,最后也没出来。
林知夏从他身前走进电梯,没谢谢。周叙白跟着进去,站在她右前方半步。镜面把两个人都照进去,谁都没再看谁。
中途不断有人进来、出去,电梯里总带着一点混杂的味道。周叙白没低头看手机,也没去理助理发来的震动,拇指只隔着布料碰了一下口袋里的打火机。
到七层的时候,电梯空了一半。
镜面里,她的视线过来。
“周总今天当场坐进甲方席,我还真是临开会才知道。”
这句不重,却够锋利。
周叙白看着镜子,过了两秒,才:“二轮通知写得很清楚。”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知道这句不对。
不是内容不对,是太硬,像把本来还能放软一点的地方又往回收了一寸。林知夏果然淡淡接了一句:“那看来是我资料看得还不够仔细。”
周叙白没再看她。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个灭掉又亮起来。旁边有人在低头回消息,有人提着外卖盒,塑料袋偶尔蹭到裤边,发出一点很轻的响。他喉咙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把第二句话了出来。
“后面的专项沟通,我都会在。”
原本后面还有别的。
比如今天那几页你们拆得不错。比如南栈这条线,后面真正难的是接口,不是概念。比如如果你不想一轮轮猜项目结构,可以直接来问我。
可电梯走到三层的时候,这些话都还留在原地,一句也没跟下来。
林知夏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接。
门到一层打开,大厅的光和人声一下灌进来。外面已经有人在等她,乔予宁抱着电脑快步迎上去,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又有什么新的通知。林知夏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在原地停太久,跟着乔予宁往外走。
她一次也没回头。
周叙白站在电梯门里,看着她背影没进大厅门口那一片更亮的光里。玻璃门外车来车往,太阳正盛,地砖被晒得发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图书馆闭馆,他们也是这样一前一后往外走。那时候她总嫌他慢,走两步就回头,站在楼道灯底下叫他快一点。
现在不会了。
助理在这时候赶过来,把平板递给他。
“周总,城更把后续接口时间发过来了,另外董事会那边下午两点半的线上会改到两点。”
周叙白接过来,看了一眼:“知道。”
“还有,今天曜石那边补的几份资料,要不要我让他们同步发共享盘?”
他本来已经抬脚,听见这句,还是停了一下。
大厅里人来人往,旋转门转得很慢,门外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地面上滚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助理站在旁边等回话,平板的边框反着一点冷光。周叙白没有立刻要,也没有不要,只把平板递回去:“先按流程走。”
接下来的半天开得很满。
线上会、接口表、两份待签的材料、一个临时加进来的电话。办公室的灯一路亮到晚上,玻璃外那片城市从白到灰,再一点点沉下去。等人终于散得差不多,周叙白下楼的时候,地下车库比上午更空,脚步声在墙面上弹回来,显得很响。
他坐进车里,没发动车。
副驾上还放着那份资料,页角被翻出一点弧度。停车场的顶灯比白天更冷,照得挡风玻璃像蒙了一层很薄的霜。周叙白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又睁开。西装内袋里那只打火机硌着胸口,不重,却一直在那儿。
他把手搭到方向盘上,原本是打算直接走的。
导航开着,回金融港的路线已经跳出来了,车只要点火就能出去。可他坐了半分钟,还是没动。副驾那叠资料因为白天翻得太多,最上面那页往外滑出一点,右下角正好露出她那行手写补注。入口不做强提醒,改成节点回折。几个字写得不重,压在纸边上,却很稳。
周叙白看着那一截纸边,忽然又想起今天会场上她停住的那半秒。太短了,别人看不出来,他却知道。她认出了那只打火机,也还是把后面的话讲完了。和以前一样,真到了该地的时候,她从来不让自己乱。
他伸手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银灰色金属壳磨得发亮,左下角那块磕痕还是老样子。很多年前,林知夏嫌他老按这个,抢过去塞进自己笔袋里,第二天早上才还给他。还的时候她嘴里咬着豆浆吸管,脸上困得很,伸手把东西往他桌上一放,再有下次就真扔了。
最后也没扔。
周叙白低头看着那只打火机,拇指压了一下侧边。咔哒一声,在车里显得很空。
手机屏亮起来。
是助理刚才发来的待办列表,还有一条没点开的共享盘提醒。他看了几秒,手指到输入框里,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屏幕的白光映在他指节上,照得那点骨节更清。
输入框空下来以后,那道光标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呼吸压在封闭空间里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敲下一行字,发出去。
“把曜石那组方案完整调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