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封没有寄出去的邮件(2/2)
她一直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
可现在这条缓存一出来,她才第一次意识到,所谓清楚,有时候也只是你在最痛的时候,选了一个最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解释,然后一直把它用到今天。
林知夏把那封邮件关掉,又重新点开,来回两次,像在确认它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可不管开几次,那几句都还在。收件人是她,发件人是周叙白,时间也没有变。
她往后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又坐直。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在邮件里翻,而是点开了本地缓存旁边那个“自动保存”目录。里面果然还有同一天生成的几个碎文件,命名都是系统自己给的,日期和时间很近,像是那封邮件在短时间内被打开过不止一次。她一个个点进去,大多都只有空白和乱码,直到第三个文件,才又跳出半句能看清的话。
`本来想当面跟你说,但我今天实在走不开。`
再往下,又断了。
林知夏看着那半句,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当面说。
不是一句敷衍的补救,也不是她后来以为的“算了就算了”,而是至少在那一刻,他原本想的是当面说。哪怕最后没能说成,哪怕邮件没发出去,哪怕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仍旧只是一堆不完整的碎片,可这几个字已经够把她原先那套记忆往旁边掀开一道缝。
她把电脑上的时间栏重新调出来,跟自己手机里那张很多年前存下来的截图对了一下。
那张截图她一直没删,是因为那天之后,她曾经在半夜里反复确认过周叙白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哪儿。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么多年都已经把那个时间点记死了。可现在两个时间一并排,她才发现,那封没发出去的草稿,居然就卡在那段沉默的中间。
也就是说,在她以为他已经彻底没回应的那几个小时里,至少有过这样一封东西存在过。
林知夏盯着屏幕,半天都没动。
她不是没有想过,过去会不会还有别的版本。可那种念头以前通常只会冒一下,很快就被她自己按回去。因为怀疑过去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痛会重新翻出来,而在于一旦你承认自己可能记错了,就意味着这些年你赖以站稳的那套解释,也要跟着一起松动。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不是空想,不是“也许”,不是某种情绪上不甘心的自我安慰。今晚是一封真正存在过的邮件草稿,一段真正停在系统里的自动保存。它不完整,却比任何回忆都更像证据。
林知夏下意识点开搜索,输入周叙白的名字。
结果一下跳出来不少。收件、抄送、共享版本、比赛资料、财务表、会议通知,大学那几年他们一起做的东西太多,多到这个名字一放进去,系统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把什么翻上来。她原本还想继续往下找,可手放到鼠标上时,又停住了。
她忽然不想太快。
很多时候线索一旦来得太快,人反而会本能地想先替它编好结论。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怕自己刚看见一点东西,就立刻拿情绪去把剩下那半截补满。可她已经在这件事上靠情绪活了很多年了,现在既然终于有了证据,她反而更想慢一点。
于是她只把那封草稿和那两个自动保存文件单独拷了一份出来,存到桌面新建的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她想了半天,最后只敲了两个字。
未发。
敲完以后,她自己都盯着看了一会儿。
没有加人名,也没有加日期,像她暂时还不想承认这两个字后面到底连着什么。可文件夹就安安静静摆在那里,和桌面那些比赛资料并列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没法再装看不见。
林知夏又回到邮箱里,把那几条相关缓存重新拍进手机。做完这些,她才把电脑慢慢合上。
屏幕黑下去的时候,屋里一下安静了。
桌上的旧笔记本还带着一点发热后的余温,电源灯在侧边很微弱地亮着。林知夏手掌压在外壳上,指尖能感觉到那点热。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立刻去翻更多东西,甚至会冲动到当场给周叙白发消息,问一句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可真走到这一步,她反而安静下来了。
不是因为不想问。
是因为太多了。
一封没发出去的邮件,一句“我不是不来”,一句“本来想当面跟你说”,已经足够把她这些年那个最笃定的判断撬开。可裂开和看清不是一回事。她现在更像是握住了一块还没拼完的碎片,知道它重要,却也知道自己还没看到全貌。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林屿发来的消息:`姐,陈巍刚回我了。`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几秒后才回:`明天说。`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到一边,没有再看。林屿那边很快又跳出一个“好”,她也没回。屋里只剩旧电脑电源灯那点微弱的亮和冰箱压低了的嗡鸣。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生活里原本各自压着她的两摊东西,今晚没有彻底分开,反而在某个位置撞到了一起。
家里那摊债是眼前,旧电脑里那封邮件是过去。
一个逼着她收尾,一个逼着她回头。
可偏偏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她才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这些年并不是一直都看得那么清楚。至少关于周叙白,事情可能从来就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单一版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下意识想把它按回去。可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了下来。
她今天已经按过太多东西了。
到最后,林知夏只是把旧笔记本往里推了推,没有再收进抽屉。透明文件袋、旧手机、备份硬盘,还有这台刚亮起来的旧电脑,一起摆在餐桌最里面,像几件终于被她从很多年前拖回眼前的证据。她关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桌边那一点残余的光落在电脑边角上,把磨掉漆的地方照得很清楚。
第二天上午她到公司时,比平时安静得多。不是情绪不好,也不是疲惫没散,只是脑子里像始终压着一条没写完的时间线。徐楠跟她说论坛流程,她能接;乔予宁问主讲页是不是要前置,她也能答。可每一句说完以后,那个时间戳还是会自己跳回来,停在她眼前。
中午十一点半,十七层前台送上来一份栖川那边转来的技术协同材料。乔予宁抱着文件进会议室,边放边说:“林总,这份是栖川谢总那边送来的,说周总今天外面有会,让他先转。”
林知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谁送来的?”
“谢总啊。”乔予宁没多想,“就上次来过的那个,戴眼镜,说话有点欠但人挺利索的那个。”
林知夏低低“嗯”了一声,把文件接过来。纸页翻开的声音很轻,可她目光落到封面那一刻,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地想起了昨晚那封邮件旁边那串时间。她原本只想把材料收起来,等会儿再看,可手指落到第一页时,忽然顿了顿。
几秒后,她抬起头,朝会议室门口看了一眼。
楼下玻璃门外,谢衡正好被前台领着往里走。
林知夏几乎是本能地,多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