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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病房里的夜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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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又把话绕回去:“我不是非要问,是心里得有数。你那边不是刚垫了十万吗?现在又来这一出,你别到时候两头都撑。”

林知夏握着水杯盖,几乎想笑。人躺在急诊留观床上,手背上还挂着针,她最先想到的还是“别两头都撑”。这听起来像心疼,可心疼后面的落点还是一样,默认最后站在两头中间的那个人,依旧是她。

她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只说:“妈,今晚先别算这些。你把人稳住。”

林母看着她,过了几秒,还是小声问:“你公司那边……是不是比你昨晚说的还严重?”

林知夏抬眼。

旁边床有人在咳,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从瓷砖上碾出一串短声。林知夏看着母亲那张明显憔悴下去的脸,连一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都觉得太硬。可她又实在没力气在这种地方重新解释一遍什么叫停职观察、什么叫窗口调整、什么叫事情还没定性。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我还在处理。”

林母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从这句里听出了更多没说出来的东西,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往下问。

夜里十点多,医生把最新结果带过来,说目前指标暂时没有特别危险的异常,更像是血压波动叠加情绪和疲劳引起的急性发作,但年纪和既往情况都摆在这儿,建议转留观病房过夜,明早复查一轮。

林屿先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发愁:“那今晚是住院还是……”

“算观察病房。”医生说,“今晚先别折腾回去。家属留一位就行。”

林母一听“留一位”,立刻看向林知夏:“你回去吧,让林屿在这儿。你明天不是还得去公司、去见人吗?”

林知夏还没说话,林屿先接上:“我守着也行,姐你回去睡一会儿。”

“你们俩现在谁我都不放心。”林知夏把住院单接过来,翻到签字页,“我先去办。”

住院办理在另一栋楼的一层,来回走一趟就要十几分钟。林知夏一边跑流程,一边接护士电话确认床位,一边还得回梁律师的消息。最烦的是,手机一静音,所有事就像约好了一样往上挤。公司邮件再追一版补充说明,取证那边发来匿名搬运链截图,梁律师让她确认律师函里要不要提前把“不得联系工作单位施压”写进去,顾承安则只发来一句:`我在医院外面,押金不够或者要跑腿,给我电话。`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最后只回:`够。你先回去。`

顾承安隔了半分钟才回:`行。你今晚别硬撑到天亮。`

这句看着平平,反倒让林知夏喉咙有点发紧。她没有再回,把手机收好,抱着缴费单回了病房。

转进留观病房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三人间只剩最里面一张床还空着,林母躺上去以后总算没再嘴硬说自己一点事没有,只是一直说“别告诉你小姨”“别让楼下人知道”“明天我应该就能回去”。林屿在一边铺陪护椅,手一直不太稳,椅腿卡了两次都没拉开,最后还是林知夏过去帮他按住了卡扣。

“姐。”林屿低声叫她。

“说。”

“今天这事……是不是又因为我?”

林知夏动作停了一下。

她知道这句话躲不过去。债、补充协议、催债上门、母亲心里那根弦,这几样东西确实是连在一起的。可真要在病房里把这句话掰开了讲,对谁都没好处。

她看着那把终于展开的陪护椅,只说:“现在先别分这个。你今晚把妈看住,别再让她情绪起伏太大。”

林屿咬了咬嘴唇,半天才低声说:“我知道。”

林母躺在床上听得很清楚,立刻皱起眉:“别又什么都往他头上扣。是我自己身体不争气,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知夏转头看她:“妈,你今晚也别替谁圆。”

林母被她一句话堵住,沉了片刻,又把话扯回她身上:“你明天真不用请假?你们公司现在不是正敏感吗?我这一住院,你要是再来回跑,别人会不会更觉得你——”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可后面的词大家都听得出来。

林知夏把病床边的水杯重新摆好,声音很平:“别人怎么觉得,我明天再处理。你今晚先睡。”

“你总这么说。”林母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什么都明天处理,什么都你来扛。你看你现在这个脸色,比我躺床上还像病人。”

林知夏没接这句,只把被角往她那边掖了掖。很多话在病房这种地方根本没法说清。她要是现在顺着讲下去,只会把一整天憋着的那些东西一起翻出来。可翻出来又怎么样?母亲躺着,弟弟坐着,缴费单和律师函在包里,工作问询还没回,外面还有人等着她给态度。她连崩溃都得先看时间。

凌晨一点,病房终于慢慢静了。

林母睡了,呼吸还算平稳。隔壁床家属也把灯关了一半。林屿先前一直强撑着,到这会儿眼皮也开始打架,坐在陪护椅上还说“我不困”,下一分钟就歪着头睡着了。林知夏把他手边的文件袋抽出来,免得掉地上,又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坐到走廊尽头那排塑料长椅上。

夜里的医院和白天不一样。人少了,声音却没断,护士站那边还在叫床号,远处电梯一开一合,偶尔有轮床被推进来。消毒水味一直在,压得人脑子发空。林知夏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腿有点发软,不是因为刚才跑那几趟累,而是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她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她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腿上。住院押金单、急诊留观单、梁律师拟好的回应、今天做的时间线、公司追着要的补充说明,还有那份补充协议放大的附注页。所有东西都薄,叠在一起却像一块实实在在压在身上的石头。

手机一直是静音,屏幕却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梁律师发来修改后的律师函初稿,提醒她明天一早再确认一次措辞;徐楠发来一份替她先整理好的接触记录模板,让她有空补人名就行;顾杭只发了三个字:`先顾家。`后面跟了一句:`项目这边我扛一晚。`

再往下,还有两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林知夏盯着那两个号码看了几秒,按灭了屏幕。她现在连生气都觉得费力。不是因为不想管,也不是因为真的麻木了,而是所有要紧的事同时挤到眼前以后,人反而会先空一层。她低头看着膝上那堆单子,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被这些东西压到几乎没有“我”剩下了。她是谁、累不累、想不想哭、明天还撑不撑得住,这些都得往后排。排在前面的只有缴费、签字、回复、保全、住院和明天早上的问询。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文件袋上,闭了闭眼。

这一瞬间,她甚至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迟钝、很沉的累。像一个人被往前推了太久,推到最后,身体已经先学会了继续往前,心却来不及跟。

走廊尽头的门这时开了一下,夜风从缝里钻进来一点。林知夏抬头,看见护士推着小车出来,跟旁边同事低声说了句“楼下又来了个探视问路的,这个点还不肯走”。她没在意,重新把手机拿起来,给梁律师回了一句:`明早九点前我给你最终确认。今晚在医院。`

梁律师很快回:`知道。你先守住病人,文字我先压。`

她看完,把手机扣回掌心里,没有立刻起身回病房。楼道白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更薄,像一件被太多事情一起压着的外套,连褶都来不及理平。

同一时间,医院楼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夜里没动。

周叙白站在车门外,抬头看着住院楼那排还亮着的窗,很久都没有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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