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乔予宁来敲门(2/2)
林知夏这次没笑,只淡淡应了一声:“她比很多人都明白。”
乔予宁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这个话,而是把图纸翻过来继续看下一步。“这个横梁是不是要先卡左边?”
“对,先左后右,不然会歪。”
“你昨天是不是就在这儿装反了?”
“……乔予宁。”
“我就问问。”
“再问你自己装。”
乔予宁立刻老实了:“那还是你来。”
两个人这么一边拌嘴一边装,速度比林知夏昨天一个人时快了不止一点。很多步骤原本一个人得先扶住再拧,第二个人一来就顺多了。装到后面,乔予宁干脆把外套一脱,袖口挽起来,蹲在地上拿着起子帮她固定底架。她手上没什么力气,拧到最后还是有点费劲,林知夏看了两秒,直接把工具接过去:“你先别跟它较劲,角度不对,越拧越费力。”
乔予宁不服:“我明明已经很用力了。”
“工作里也是这样。”林知夏说,“不是你一味更用力就行,方向不对,再拼也是白费。”
乔予宁抬头看她:“你现在连装桌子都要顺手讲道理?”
“不是讲道理,是提醒你少走弯路。”
“那你以前怎么不这么温和提醒?”
林知夏看她一眼:“我以前不温和吗?”
乔予宁想起自己那些被打回重写的版本,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算。”
林知夏居然没反驳,只说:“那你现在应该庆幸,未夏第一天你赶上的是创业版的我,不是曜石版。”
“区别在哪?”
“曜石版的我现在已经让你把第二版图纸复述一遍了。”
乔予宁顿时笑出声,连手上的起子都差点掉下去。
笑完以后,她忽然又安静了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林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当时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带人?”
林知夏手上动作没停:“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一句‘你跟我走吧’能负责的事。”林知夏答得很平,“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今天要是没想清楚,只是因为气或者不甘心跑过来,我把你留下,过两个月你发现现实不是这么回事,你怪谁?怪我,还是怪你自己?”
乔予宁听完,点了下头:“所以你今天才一直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
“对。”林知夏说,“我不想把创业写成谁带谁出走,那样太廉价了。工作就是工作。你留下,是因为你能做事,也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担后果,不是因为我们之前有什么情分。”
这话说得并不温柔,可乔予宁听着反而更安心。因为她最怕的,其实也不是林知夏不要她,而是林知夏看在以前的情分上,糊里糊涂把她收下来。那样才真的会让一切都变味。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林知夏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还有,你也别把我现在做的事想得太浪漫。未夏不是理想国,我也不是出来当什么职业道德标杆。说到底,还是得靠项目活下去。”
“我知道。”乔予宁说,“所以我不是来陪你坚持理想的,我是来跟你一起赚钱的。只是最好这钱挣得别太难受。”
林知夏这次是真被她逗笑了:“这句倒还像回事。”
第二张桌子立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虽然还没来得及把所有东西彻底收好,但至少这屋里终于不再只有一张桌子、一把人坐得发麻的临时椅。乔予宁把自己的电脑放上去,又低头看了看那张桌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
林知夏看她站着不动,问:“又发什么愣?”
乔予宁回过神,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还挺像回事的。”
“先别急着觉得像回事。”林知夏把桌上那只硬盘插到电脑上,“你带来的东西我先看看。”
硬盘一打开,乔予宁自己都下意识坐直了。里面的文件夹命名很杂,但又能看出她这些年其实一直在默默整理。`公开案例库`、`商圈踏勘笔记`、`客户常见空话翻译`、`纪要怎么写才不害人`、`第一次沟通要问的二十个问题`、`被打回重做的版本`。
林知夏看到最后那个文件夹名字,挑了下眉:“你这个命名,怨气挺重。”
乔予宁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怨气重,是我怕自己忘。”
“忘什么?”
“忘你当时为什么让我重做。”乔予宁说,“我以前老觉得你只是嫌我做得不够好看,后来才慢慢明白,你打回来的很多地方,其实都是在提醒我,哪些东西如果前面不问清,后面会死人。”
林知夏没接这句,只点开其中一个文档看了两页。那是乔予宁自己整理的一份“客户常见模糊表达拆解”,把“先看看感觉”“方向再灵活一点”“预算这块你们先按经验来”之类的话都分门别类,后面还标了风险和建议追问方式。
她看完以后,抬头问:“这也是你自己做的?”
“嗯。”乔予宁说,“有的是以前跟着你开会记的,有的是后来我自己补的。我发现很多客户不是故意说空话,是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所以得有人先帮他翻译。但翻译不等于替他承担。”
林知夏把文档往下翻,又点开另一个叫`第一次问题会模板`的文件,看了两眼才说:“你这几年倒也不是白跟。”
乔予宁一听这话,差点没压住笑:“这算夸我吗?”
“算半句。”林知夏说,“剩下半句等你真把事接住了再给。”
乔予宁点头:“行,那我先欠着。”
林知夏把硬盘拔下来,放回桌上:“既然你已经进门了,那今天就别闲着。中午之前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把我手里这个潜在客户的资料,按四个维度重新拆一遍。”林知夏把昨晚那份资料转到她电脑上,“项目背景、预算范围、时间节点、拍板路径。除此之外,再单独加一页风险判断,重点看有没有信息不对称和后续容易加塞的地方。”
乔予宁接过去,扫了一眼:“什么时候要?”
“两点前。”
“那没问题。”
“别先说没问题。”林知夏说,“你先做。做出来我看完再说。”
乔予宁立刻打开文档,刚敲下标题,又像想起什么,抬头问:“那我现在算什么身份?总得有个说法吧。”
“你想要什么说法?”
“比如……”乔予宁试探着问,“策划?助理?合作顾问?”
林知夏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title了?”
“不是在意,是我怕别人问的时候我回答不上来。”
“那就先写策划。”林知夏说,“别自己降级。你来是做事的,不是来当‘林知夏带出来的小朋友’。”
乔予宁点头点到一半,又停住:“那薪资呢?”
林知夏终于抬头看她:“你自己想要多少?”
这问题来得太直接,乔予宁反而卡了一下。她原本在路上给自己做过很多心理建设,觉得只要能留下,钱少一点也没关系。可真到这一刻,林知夏却不让她用“随便”混过去。
她想了几秒,才说:“我不想乱开。你现在刚开始,我也知道情况还没稳。要不前期先按保底加项目算,保底能让我把房租和吃饭顶住就行,后面项目起来你再按实际分。”
林知夏看着她:“以后别说‘就行’。工作就是工作,对价得说清。前期我能给你的保底不高,这点我不骗你,但你做的活不会白做。项目确认以后,该按项目算的就按项目算,写清楚,不靠默契。你要是同意,我们晚点把这个也列出来。”
乔予宁点头:“我同意。”
“社保和正式劳动关系,前期也得等主体流程再往下走。”
“这个我也有心理准备。”
“那就行。”林知夏说,“以后跟钱、跟工作范围、跟责任边界有关的事,都别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次,后面通常都得多付几次学费。”
乔予宁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真正想要的,大概不是一个“你留下吧”的答案,而是这种所有事情都摆到台面上说清楚的感觉。她以前在曜石也不是没签过字、没看过条款,可很多关键东西永远裹在“先这么配合”“大家自己理解一下”里。现在林知夏把话一条一条说实,反而让她心里特别稳。
她把电脑转回去,认真开始拆资料。做了十几分钟,林知夏过去看了一眼,第一句就是:“这个风险点为什么只写‘决策链不清晰’?太虚了。”
乔予宁立刻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那应该怎么写?”
“写具体。”林知夏说,“什么叫不清晰?是出现双拍板,还是执行口和投资口信息不一致?是目前联系人无最终决定权,还是时间节点来自外部汇报压力?你不写具体,后面谁都能装没看见。”
乔予宁听完,立刻改成:`当前联系人为招商口,最终拍板至少涉及投资口;若两方目标不一致,服务范围极易在中途被拉宽。`
她改完以后,回头看林知夏:“这样?”
“比刚才强。”林知夏说,“再往下,把‘预算不高’翻译成人话。”
“就是……”
“别就是。”林知夏打断她,“你以后开会也别说‘就是’。预算不高有很多种,一种是真没钱,一种是有钱但不愿先花,一种是想用前期小预算套后面的大方向。你得判断是哪种。”
乔予宁被她这几句话一带,很快就把脑子里的路理顺了。她一边敲,一边忍不住说:“我突然有点找回以前被你追着改稿的感觉了。”
“这话听着像抱怨。”
“不是抱怨。”乔予宁笑了笑,“是安心。”
林知夏顿了一下,没接这句,只说:“先把第二页做完。”
中午两个人没下楼,直接点了附近最便宜的两份简餐。等外卖的空档,乔予宁才想起自己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手一松下来,饥饿感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你早上没吃?”
“忘了。”乔予宁说。
“创业第一天就学会忘吃饭了?”
“严格说来,我今天上午还不算未夏的人。”
“现在算了。”林知夏把刚收到的外卖放到她面前,“先吃。”
乔予宁拆开餐盒,扒了两口,才像终于有了力气,又问:“林总,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别嫌烦。”
“你今天问题已经够多了。”
“最后一个。”
“说。”
“如果我今天没来,你会主动找我吗?”
林知夏拿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法随口糊弄,因为乔予宁显然不是随便问问。
过了几秒,她才答:“不会。”
乔予宁愣了愣,点头:“我猜也是。”
“不是因为你不合适。”林知夏说,“是因为我不会在自己都还没站稳的时候,去替别人做决定。你今天是自己敲门进来的,这跟我开口叫你来,不是一回事。”
乔予宁听完,反而笑了:“那还好是我自己来了。”
“对。”林知夏也很淡地笑了一下,“不然你可能还在曜石里继续忍。”
乔予宁咽下嘴里的饭,低声说:“其实我昨天晚上提离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谁不抖。”
“不是,我是那种,点发送键之前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还是觉得自己像疯了。”乔予宁说,“我甚至想过,要不再拖一周,等自己没那么情绪化再提。可我后来一想,如果我还要等自己完全不怕,那大概率就永远不会提了。”
林知夏听完,只说了一句:“很多事本来就不是等不怕了才做。”
乔予宁点头,又问:“你当时辞的时候也这样吗?”
“差不多。”林知夏说,“只不过我比你更晚一点才承认自己也会怕。”
乔予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已经算是很难得的坦白了。她没再往下追,只把餐盒往旁边推了推,主动说:“我下午把这个客户拆解先做完,然后你再给我别的活。”
“好。”林知夏说,“吃完顺手把你自己的基本情况发我一版,身份证、联系方式、银行卡这些后面都要用,别到时候临时找。”
“明白。”
“还有,把你从曜石那边退干净。工作群、网盘、权限、自动同步,都自己再查一遍。”
“我上午都退了。”
“晚上再查一遍。”
“这么谨慎?”
“这不叫谨慎,这叫少留后患。”林知夏说,“你以后会发现,很多麻烦不是大事,是这些小尾巴没断干净。”
下午三点多,乔予宁把第一版拆解交给林知夏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有点没底。她知道这跟在曜石交内部作业不一样,现在她做的每一页东西,后面都可能真落到客户手里,甚至会影响未夏第一单怎么开始。
林知夏接过去,从头看到尾,没有立刻说话。乔予宁坐在对面,表面上装得镇定,实际上手心都在出汗。
看到第三页时,林知夏终于开口:“这句改一下。”
乔予宁立刻凑过去:“哪句?”
“你写‘客户表达希望尽快推进’,这种话没意义。”林知夏用笔尖点了点屏幕,“尽快是多快?谁希望?基于什么节点?以后这种没有时间和主语的话,尽量别写。”
“好,我改成‘客户现阶段推进诉求来自下周区级对口汇报节点,时间压力以外部汇报倒排为主’。”
“可以。”林知夏继续往下翻,“还有这里,加一条,如果对方后续要求临时增加汇报版或展示页,默认作为新增工作量单独确认。”
“已经写在第二页的风险里了。”
林知夏抬头看她:“我知道。但风险归风险,服务边界归服务边界。一个放前面提醒自己,一个放后面提醒对方,不是一回事。”
乔予宁一怔,立刻点头:“懂了。”
她低头修改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原来她真正想继续跟林知夏做事,不只是因为信任或者不甘心,而是因为这种每一个细节都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感觉,真的很让人上瘾。你不是在被人指挥着补活,而是在被迫把自己的判断一格一格练清楚。
改完第三版,林知夏终于合上电脑,说了句:“行,这版能用了。”
乔予宁抬头:“真的?”
“这句听着像我平时经常骗你。”
“因为你以前经常说‘这版能看’,结果后面还有一堆要改。”
“那说明你对我还算了解。”林知夏说,“不过这次是真的能用了。晚上我拿这个去跟客户沟通前置问题,你先把对应的会议记录模板也搭出来。”
乔予宁应了一声,手已经去开新文档了。开到一半,她忽然又停下来,环顾了一圈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办公室。刚来的时候,这地方在她眼里还只是“林知夏的新办公室”;到了这会儿,桌上已经摆着两台电脑,两个人的水杯,一个刚打印出来的新模板,还有那只被放在中间的旧硬盘。
很多东西还是乱的,可那种“一个人硬撑着”的感觉,已经没那么重了。
她回过头,问林知夏:“那我是不是得给自己做个邮件签名?”
林知夏正在回客户消息,闻言抬头:“你想写什么?”
“未夏工作室,策划,乔予宁。”她试着念了一遍,又觉得有点不真实,“这样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林知夏说,“你都已经坐这儿干一下午活了,还想怎么慢?”
乔予宁笑了笑,低头开始设签名。她把那几个字打上去的时候,手指很轻地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煽情,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前面那几年好像一直在等某种“真正开始独立做事”的时刻,可那个时刻从来不会像她想的那样盛大。它可能就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一张刚装好的桌子,一份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模板,和一封发出去的工作邮件。
傍晚快六点时,第二张桌子终于彻底收利索了。乔予宁把最后一捆线束扎好,往后退了一步,想看看有没有歪。林知夏站在她旁边,也跟着看了一眼,说:“比我昨天那张装得好。”
乔予宁立刻转头:“因为今天有我。”
“因为今天有人看图纸。”
“你这是夸我还是夸图纸?”
“夸你今天至少没拖后腿。”
乔予宁对这句评价已经很满意了,刚想再回一句,林知夏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微顿了下,随即接起来:“郑叔。”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林知夏先应了一声:“对,我现在自己做了。”
乔予宁下意识停了动作,没有出声,只看见林知夏站在两张并排的桌子前,听着那边继续往下说。
过了几秒,林知夏才又开口:“什么项目?”
那头声音不小,乔予宁离得近,隐约也听见了几个词。社区,文化,品牌,本地。
林知夏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份刚改完的客户拆解页上,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
电话那头,郑叔问她:“知夏,这边有个本地社区文化品牌在找人,你要不要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