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贺姓·那扇不对外开的门(2/2)
陆沉渊坐下来。两人隔着一张老式办公桌对视了几秒。陆沉渊注意到贺衍之放在桌面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左手无名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像是被薄而利的金属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贺主任。
叫我贺衍之就行。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点云南口音的尾调,但极淡,像刻意磨过,你发的那封公函我看了三遍。写得很标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但我知道你来不光是为了产业政策研究。
陆沉渊没有否认。陈渡陈先生让我来找你。
贺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听到两个字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只是伸手把桌面上那本薄册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然后平静地开口:陈渡让你来找我,说明他把那扇木门后面的事交给你了。那扇门他守了三十一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沉渊看着外面那条种着老槐树的街。冬天的光线从玻璃透进来,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出一层浅金色的边缘。
陈渡三十一年前从边境线上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本手写的簿子,上面记录了他在那边十五年间建立的所有人脉网络和物资通道,一共二百一十七个节点。第二样是一个人名,帮他打通回国之后第一道关口的那个人。第三样是一句话,他当时用那句话说动了那个人出手帮他。
贺衍之转过身来看着陆沉渊。他的眼镜片在光线里反射出两片很淡的白光,挡住了瞳孔的颜色。
那本簿子现在在我手里。那个人名我不能说。那句话我可以告诉你——陈渡当时说的是:我在那边十五年学会了怎么把门打开,现在我想回来教别人怎么走。
陆沉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冬阳照在办公桌边缘,把贺衍之放在桌角的那本薄册子照出了一层暖黄色。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跟陈渡在深圳湾那栋楼里说的那番话对在了一起——我三十年前从边境线那边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帮我——两句话之间隔着一个我在那边十五年学会了怎么把门打开的中间段落。陈渡那消失的四十五年人生里,最核心的一段被浓缩在了贺衍之办公室里这本薄册子的纸页之间。
那本簿子我能看吗?
贺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来,把桌面上那本薄册子拿起来掂了一下,像是在测量它的重量,然后把它推到桌子正中间。
我今天让你来,就是想把它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看了簿子之后,要把里面所有的信息背下来。然后当着我的面把簿子烧掉。贺衍之的目光从眼镜片后面直直地看过来,这东西在我手里放了三十一年了。放得太久了,该传下去了。
陆沉渊伸手拿起了那本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损发毛,翻页处有明显的反复翻阅留下的深色折痕。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它的厚度和重量——大约六七十页,比手掌略大一圈,轻得出奇。
看完之后立刻烧?
看完之后立刻烧。贺衍之重复了一遍,你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所有东西只能在你脑子里带着。
陆沉渊把簿子放进大衣内袋,贴身收好。我需要多长时间?
我给你三个小时。这间办公室留给你,三个小时后我来敲门。如果你没看完,你可以再来一次。
陆沉渊站起来,把那本簿子在内袋里又压了一下,确保它平贴着胸口的位置。谢谢。
贺衍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看着他: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答应见你?
为什么?
因为你发来的公函上盖的章是归渊资本。归渊,归来的归。陈渡说他想教别人怎么走,你是第一个回来了之后还想着给后面的人留门的人。
贺衍之说完这段话推门出去了。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陆沉渊重新坐下来,把大衣内袋里那本薄册子取出来放在桌上。窗外的冬阳正好打在封面边缘,光线把纸页的纹理照得分毫毕现。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晰,全是手写体,墨水颜色不一,有的段落是蓝黑色的,有的是纯蓝的,有的是褪成了棕褐色的。最上面一行写着一个日期——三十一年前的秋天。
陆沉渊把椅子往窗前挪了挪,开始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