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沈遥的柳湾导引(1/1)
贺衍之到河口的那天,沈遥在县城的车站外面等他。
那是周二的中午,天气比北京暖和了不少,县城主街上的行人已经脱掉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薄外套。贺衍之从长途车上下来的时候,沈遥站在出站口旁边的一棵榕树他看见贺衍之走出来,没有挥手,只是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贺先生。
沈遥。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沈遥侧过身来指了指街对面的一条岔道:先吃饭,吃完再走。贺衍之没有推辞,跟着沈遥穿过马路,走进一家沿街的小饭馆。饭馆不大,摆着几张塑料桌面的方桌,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沈遥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米线,把一次性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搁在碗沿上。贺衍之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到头,露出一截深色的布料边缘,又把它拉好了。
米线上来之后两人没有怎么说话,各自安静地吃完。沈遥吃完之后把碗筷收到一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地图放在桌面上摊开。地图是手绘的,纸张边缘有些卷,像是被反复折叠过。他用手掌把地图压平,指着其中一段说:从县城出发往柳湾方向走,有一段路去年修过,现在比地图上标的好走。过了柳湾之后往龙骨滩的方向有一段土路,雨季的时候被水冲过,现在已经干了,能走。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条移动了一段距离,从龙骨滩往北拐的那条路,入口比地图上标的偏了一些,不太好找。
贺衍之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那条线上,停了一会儿:那条路你走过几次?沈遥把地图折起来收回衣袋,说:走过。路还在。入口的位置比地图上标的偏了一些,到时候我在前面走,你跟着就行。他站起来把碗筷收到柜台,转身走出了饭馆。
贺衍之把双肩包重新背好,跟着他走了出来。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街角租了一辆摩托车。沈遥跨上前座,贺衍之坐在后面,摩托车穿过县城边缘的农田和村庄,沿着河岸的便道向前驶去。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土壤和枯草的气味。两边的田野已经有些返青的迹象了,在冬末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绿色。
车子经过一处岔路口的时候,贺衍之看到路边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很大,枝条垂到了路面上,像是专门为路人提供遮荫的落脚点。沈遥没有在那棵榕树前减速,过了那个路口之后他略微侧过头来说了一句:那棵榕树是路标。以前走过这条路的人都会在那里停一下。
摩托车继续沿着河岸行驶。沿途的河面比贺衍之预想中宽一些,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均匀的光。两旁的植被在枯水期中呈现出一种低矮的颜色,河床上裸露的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有一种干燥的质感。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沈遥在一处河岸边的空地停了下来。他熄了火,把摩托车架好,站在空地边缘等贺衍之从后座下来,指了指前方一段被枯草覆盖的低洼地面:从那往北走大约二十分钟,就是那条路的入口。贺衍之背着双肩包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段被枯草覆盖的低洼地面。他站在空地边缘向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
两人沿着河岸往北走。路确实不太好找,地面上的枯草覆盖了原来的路径,只有一些隐约的凹陷处还能看出路基的轮廓。沈遥走在前面,步幅不大,但踩得很稳,贺衍之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小段距离,背包的带子在肩头随着步伐微微移动。他在经过一段覆盖着枯草和碎石的路面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步略微偏了一下,很快就调整回了原来的步幅。
沿途没有其他行人,也没有车辆经过。风穿过河岸两侧的枯草,发出细碎连续的声响。沈遥在前面走着,他放慢脚步等贺衍之跟上,在并排的间距足够容纳两段对话时可以自然开口。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会经过一段被填平的旧路,那是很多年前修的,后来不用了,路基还在但已经覆盖了一层很厚的植被。只要不偏离大致方向,路就不会断。
贺衍之在他旁边走着,步速保持一致:那条旧路,你第一次走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沈遥在走下一个缓坡时侧过头来想了想:几年前了。那时候路比现在好认一些,草还没这么高。后来在归园见过你,但从那以后就没专门再去走那一整段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在接近一处河湾的位置,地面变得开阔了一些,枯草的分布也稀疏了,露出了更多砂土和碎石。沈遥在一处较高的位置停下来,往前方看了一会儿,指着远处一道微弱的凹陷:那条旧路的起始段被填平了,所以从这边看不到太明显的入口。要从那棵枯死的树桩旁边绕过去才行。贺衍之顺着沈遥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道凹陷确实很不起眼,像是长期没有维护的路面被野草掩埋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浅痕从树桩旁边经过,沿着河岸的走向延伸。
那棵枯树桩还在。沈遥说。
贺衍之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道凹陷和那棵枯死的树桩上。他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打开拉链,从里面取出那把铁钥匙。钥匙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清晰的形状,比他那枚铜钥匙长出一截,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铁锈,边角有些磨损。他握着钥匙站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有说,然后又把它放回了包里。沈遥站在旁边没有刻意去看那把钥匙,只是维持着面向前方的角度,等到贺衍之把钥匙放回背包之后才侧过头来:等走到能放钥匙的位置,我可以先停下来。
贺衍之把背包重新背上:
两人开始沿着那道凹陷的方向继续往前走。路确实不太好走,地面时硬时软,有的段落被枯草覆盖,有的段落是裸露的砂土。沈遥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贺衍之跟上来。他在一处岔道交汇的位置停住脚步,侧身让出空间,等贺衍之走到他旁边才开口:前面那段路比较窄,只能一个人走。我在前面带路,你跟着我的脚印就行。贺衍之在他旁边站定,从衣袋里取出一副折叠好的老花镜戴上,看了看前方的路面,然后把眼镜取下收好:走吧。
沈遥继续在前面走。路收窄了之后两旁的枯草高度几乎齐腰,走进去之后视野被限制在窄窄的一条通道里,只能看到前方几米的路面。沈遥的脚步声在前面有规律地响着,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稳定,像是已经走过这段路很多次了。贺衍之跟着他的脚印往前走,步幅比之前略小一些,但节奏稳定。
大约半小时后,前方的枯草逐渐变矮,视野重新开阔起来,露出一片宽阔的河谷。沈遥在一处被枯草半掩的缓坡前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向贺衍之,把前方的视野留给他在到达之前先完成一次目测确认。他等贺衍之也站定之后才说:差不多到了。
贺衍之走到他旁边,站在缓坡的最高处。前方的河谷在冬末的午后阳光中铺展开来,河水在几百米外蜿蜒流过,河岸两侧的植被稀疏而低矮。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只是静静地看着河水的方向。沈遥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只是和他一起站着,让这段路的终点在视觉上慢慢完成从地图到地面的转化。
过了很久,贺衍之开口说了一句:这条路我还是认得的。沈遥没有回答,但他站的位置没有变。
天色开始偏西了。沈遥沿着缓坡走了一段,在坡面与河岸交界处找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在一段裸露的树根附近停下来,弯腰用手拨开覆盖在表面的浮土和碎石,清理出一小片区域。他没有在那个位置上添加或移动任何东西,只是让那片区域在原有的状态下变得更容易被识别。他完成清理之后站直身体,朝贺衍之那边看了一眼,确认他已经看清楚了那个位置。然后他退开几步,把空间留给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动作。
贺衍之站在缓坡的最高处,已经看到了沈遥清理出来的那片区域的位置。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依然站在原地,像是那一步的时机还没有完全成熟。他伸手碰了一下背包侧袋里那把铁钥匙的轮廓,隔着一层布料,然后把手放了回去。沈遥退到了更远一些的位置,背对着缓坡的方向站着,看着下游的河水,没有回头。贺衍之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缓坡下方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把剩余的路程分成了一段一段,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沈遥依然站在下游的方向,面朝河水,没有回头看他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