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德国的回应(1/1)
德国那边的回应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到的。没有正式通告,没有照会,没有通过任何公开渠道发布——只是在姜明月的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从法兰克福某律师事务所发来的邮件,附件是一份和解意向书。
陆沉渊是在归园书房里看到这封邮件的。姜明月在转发时附了一段简短的文字,措辞客观而克制:德方通过律师发来了和解意向。具体的条款我没有在电话里转述,存在纸质文件里。你可以先看一遍,看完之后我们再讨论。
他点开附件,从第一页开始看。意向书用英文写成,措辞严谨而正式,保留了法律文书中惯用的留白和退路。前半部分是惯例性的背景描述,提到了双方的商业关系历史和现有的争议。真正的条款集中在文档的中段。德方提出的和解框架包含三项条件:第一,杭州工厂停止使用与那三项专利相关的技术;第二,杭州工厂支付一笔专利授权费,金额大致相当于那三项专利的市场评估价;第三,杭州工厂承诺在未来三年内不与那家南方公司建立任何形式的竞争关系。
陆沉渊看到第三条的时候,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往后翻了一页,看到和解意向书的末尾部分有一段更详细的说明——德方表示如果杭州工厂接受这些条件,专利诉讼可以立即中止,断供的状态也可以部分恢复。他没有继续往下看,合上了文件,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德方开出的条件给出了一个完整的退出路径——支付专利授权费就可以解决诉讼,停止技术使用就可以恢复供货。但他注意到第三条是在两份直接协议之间额外隔出了一段距离,像是德方在支付协议和供货协议之间额外加入了一道跨越专利诉讼的台阶。
他在电脑上给姜明月回了一封邮件:意向书我看完了。三条条件里第一条和第二条属于专利范畴,第三条不是。
姜明月在第二天上午来了电话。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时比平时略微低了一些,像是坐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打的电话:第三条我让法务仔细看了几遍。它被包装成了和解协议的一部分,但内容指向的是竞争关系,它涉及的层面已经超出了专利争议的边界。
陆沉渊在书房的窗边站着,窗外的榆树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移动的暗影。他开口时语速跟平时一样:德方提出第三条,说明他们关心的不只是那三项专利的归属,还关心杭州工厂在市场上的走向。如果这是一个信号,那德方回应的目的可能不只是解决专利问题。如果我们接受第三条,不仅放弃了与那家南方公司的竞争关系,也等于认可了德国供应商在这个细分市场中的长期占据地位。
姜明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开口时说话的速度比平时稍慢一些,像是正在边想边组织语言,从所查到的信息中选择能够用来应对当前局面的具体条文:第三条还不包括专利和解的签署顺序。如果把这两部分分开走,先谈专利授权费的金额和支付方式,第三条放在后续的备忘录里做补充条款,签订顺序也会有所不同。
陆沉渊听到这里时把手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他注意到姜明月用了分两步走这个说法,像是把整个和解框架拆解成了两个独立的谈判段落——一段关于已经发生的专利争议,一段关于将要形成的市场格局。他说:先走专利段。第三条暂时不表态,等专利段谈完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姜明月应了一声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来,重新打开了那份和解意向书,翻到第三条的位置,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那条被德方放在和解框架里的条款,是关于南方公司的。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拉开柜门,那本蓝色笔记本还在原处。他伸手把它取下来,翻到记录着南方公司信息的页面——那家南方公司的注册地、投产时间、以及它与德国供应商之间的排他协议。这些信息在笔记本上的排列顺序与和解意向书中提及的条款之间存在时间差上的对应关系,像是德方在回应时把一条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铺设好的路径纳入了新的框架。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架中层原来的位置。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偏向傍晚,把书架上的物品投影逐一拉长。他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德国那边的回应以和解框架的形式出现了,表面上是谈判,实际上是在用条款试探他愿意接受的权利转移范围。他注意到法务那边对第三条的定性用的是超出专利争议的边界这个说法,像是已经在纸面上标出了一条不会被跨越的基准线。
第二天下午,姜明月发来一条消息:德方那边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谈授权费的金额。我让法务说下周可以,先开个电话会,不涉及第三条。陆沉渊看完之后回了一个字。德国那边的回应正式进入了交涉阶段。
天黑之后他关了书房的灯,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榆树轮廓在夜色中逐渐变得模糊。德国供应商断供以来的这段时间里,国产替代方案已经完成了初步验证,苏州的产能已经接入了产线,东南亚的样件正在途中,工业机器人的测试也即将启动。和解意向书的第三条像是德方用来占用谈判时间的工具,通过将专利授权和竞争关系绑定在同一份文件里来拉长整个谈判周期。在授权费金额确定之前,德方不会把全部底牌都亮出来,但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替代方案完成从测试到稳定的过渡。他站在窗边,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夏季特有的湿润和植物的气味。那些正在推进的替代方案和正在进行的谈判,正在以不同的速度沿着各自的轨道向前行进,像是整条供应链正在同时经历着替换和维权的重叠阶段。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书房,廊下的灯在他身后自动亮起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稳定的光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