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畹町的雨季(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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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流站铁门上的铁锈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更深了一些,像是雨水把铁皮表面那层氧化的颜色重新激活了。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雨声中听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干脆,像是合页的润滑油已经被连续的雨天冲刷掉了大部分。陆沉渊走进院子,脚下的水洼在鞋底踩过时溅起的水花溅在裤脚边缘,留下深色的斑点,在灰色的布料上边缘清晰,没有被雨水立刻晕开。他穿过院子的时候没有加快脚步,目光扫过物流站内部的布局——几辆卡车停在院子靠里的位置,其中一辆的车厢门没有完全关闭,露出的货箱边缘被雨水淋湿了,像是已经停在那里超过了原定发车时间。
赵凡蹲在仓库门口的地面上,旁边放着一台拆开的电机,外壳被拧下来的螺丝摆在旁边的帆布上,按照拆卸的顺序排列,从电机侧盖的密封圈状态来看,不像是例行维护,更像是在断断续续的雨停间隙里抢修关键设备。他手上全是油污,指缝和掌纹之间的黑色油垢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浸软了,和皮肤边缘的微红混在一起。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来,看到陆沉渊的身影,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浅色的油痕,他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走到旁边的旧木桌前,把桌面上那摞被雨浸湿边缘的单据铺开。纸页的边缘已经卷曲了,有些地方被水泡得发软,但字迹还能辨认——记录了过去一周被拦截的六批货物的时间、品类和数量。每批货物的信息都记录在同一套表格格式下,在对应行末留了一个经办人签字栏,栏内只有一个手写名字,没有扣货原因,没有标注对应的行政文件编号,也没有注明适用的法规条款作为扣货依据。
陆沉渊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几页被水泡过的单据。纸张边缘的卷曲程度从远到近依次递减,靠近桌角的最近一页边缘尚未完全干透,像是今天才被淋湿的。他的目光从最上面一页开始移动,沿着时间排列的顺序依次向下扫过,在第三批货物的经办人签字栏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完剩余的三批。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些纸页,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
“那个签字的人是谁?”陆沉渊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桌面上那摞单据的边缘,手指没有离开袖口的位置。赵凡已经蹲回电机旁边,像是通过确认电机侧盖密封圈的位移幅度来确认那段话的间距:“当地口岸办公室主任的外甥。”他没有补充更多信息,只是继续把侧盖上的密封圈沿着凹槽压回原位,用手指沿着圆周边缘确认了一圈,“这六批货从出库到进入口岸待检区,中间本来应该走完三道独立的手续,才能进入待检区。但六批货物的待检流程只走了一遍,签字签的是同一个人,像是所有手续都被集中到了一个人的手里,不需要其他人来接力。”
陆沉渊在桌边站了一会儿。雨水从铁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几处新的水洼,其中一处离赵凡放螺丝的帆布很近,水洼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扩大。他蹲下身,在桌腿旁边的那一处水洼边缘处看了一会儿地面上那摊正在缓慢扩大的积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小片油污,在雨水的持续滴落中被推向了水洼边缘,在沿线的几道缝隙处被分流成不同方向的油污带,彼此之间没有重新交汇。他站起来:“如果继续这样卡下去,通道的周转能力会在一周内降到零。你在口岸内部有没有可以绕开这一层审批的通道?”赵凡把电机侧盖重新合上,把密封圈对齐了轴承座外沿的定位槽,用均匀的力道按压了几个关键位置,确认密封圈已经完整嵌入槽内,然后拿起扳手把螺丝重新拧紧:“有一道,通过边民交易点的非正式渠道。不需要经过口岸办公室,不需要第三方审批。但这条渠道的承载能力有限,每批最多只能放少量货物,不能替代主通道的全部流量,只能作为临时应急通道来承接一部分急需通关的货物,无法解决全部六批货物的积压。”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之后把扳手放回帆布上,“如果三天内主通道打不开,这一道非正式渠道能维持通道的最低运转,但撑不过这个雨季。”
雨声在铁棚顶上持续响着。陆沉渊从桌边退开一步,目光扫过物流站院墙外侧的排水沟,沟内的淤泥被雨水冲出了一道窄窄的排水通道,正在把积水向低处引走:“六批货被拦下来之后,经办人没有给出任何书面理由,没有标注对应的行政文件,也没有注明适用的法规条款。而口岸办公室主任是赵凡口中那条关系图里需要被连上的碎片之一。”他垂下手,收回了目光,像是确认了信息已经全部接收完毕,不再需要额外的确认动作。赵凡从地上站起来,电机侧盖边缘的螺丝已经被全部拧紧了,密封圈在接缝处形成了一圈均匀的深色压痕,像是正在通过一块完整的密封圈来替代几张散落的单据,把各路信息重新压缩回同一条主线内部。他站在原地,看着地面上那摊正在缓慢扩大的积水,水面上漂浮的油污已经被雨水推到了靠近水洼边缘的位置:“他做这些事不是一个人干的,我只是还没找全那张关系图。那张图我已经攒了三十年的碎片了,你帮我把它们接上就行。”雨声在他身后持续响着,没有变弱,也没有停,像是整个雨季都在等待下一段对话的触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