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凡心贪止,煞势暂平(2/2)
杀人不用刀,用人自己的贪念就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林砚走到了望乡台下方的一处缓坡。
这里有一缕很淡的残魂,是个年轻妇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山下的方向,怀里抱着个空布包,时不时抹一下眼泪。
她身上的煞性最弱,几乎没有攻击性,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像别的残魂那般暴戾。
林砚走过去,轻声问:“你怎么不回家?”
妇人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眼神茫然:“我找不到路……我还没挖到宝贝呢……家里娃等着买药吃……”
她是山下村里的农妇,男人常年卧病在床,孩子也体弱。听人说山里有古墓,挖着一件宝贝就能换一辈子的药钱,她便瞒着家人偷偷进山,想碰碰运气。结果路没走对,摔下了山坡,死在了这里。
她不怨天,不恨地,就惦记着家里的病娃,执念着“挖到宝贝就能买药”,魂魄便一直困在这坡上,日日等着,盼着。
林砚心里微微一沉。
和那些贪财好利的人不同,她的贪,是被逼出来的。可再可怜的初衷,破了禁忌,犯了贪念,结局都是一样的。
“你家里人都好。”林砚轻声道,“你男人的病,镇上的药铺给免了一半药钱,孩子也长大了,能帮着干活了。他们都好好的,不用你惦记。”
妇人愣了愣:“真的?”
“真的。”林砚点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该放下了,安心走吧。”
妇人低头看着怀里的空布包,眼泪又掉了下来。哭了许久,她才慢慢松开手,布包落在地上,化作一缕轻烟。
“谢谢你,先生。”
她对着林砚福了一礼,身影渐渐淡去,顺着山风飘向了山下的方向。
她走之后,坡上的煞雾彻底散了,连空气都清明了几分。
林砚站在坡上,望着山下村镇的方向,久久没说话。
可怜吗?可怜。
可恨吗?谈不上。
可规矩就是规矩,禁忌就是禁忌。
不管初衷是好是坏,一旦动了贪念,迈过了线,就要付出代价。
守煞人最歹毒的地方也就在这里——他们不只利用人的恶,也利用人的苦。把人逼到绝路上,再抛出一根救命稻草,看着人抱着希望往火坑里跳,最后连骨头渣都不剩。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砚往山坳走。
一夜清理了七处煞乱,超度了近十条残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片山区的煞气都平稳了许多。之前像沸腾的开水,到处乱冒,躁动不安;现在却像慢慢冷却的温水,流动平缓,波澜不惊。
八门阴兵阵的外围流转,都滞涩了几分。
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抽掉了几根细小的齿轮,虽然还能转,却没那么顺畅了。
林砚心里的那个猜想,终于被彻底印证。
万煞之本,从来不是地脉里的先天凶煞,是人心的贪念。
上古封印里的阴煞王再凶,被封住了就是封住了,翻不起大浪。可千百年来,凡人的贪妄、怨念、执念一点点积攒,养出了满山的散煞,喂大了阴兵阵,也一点点腐蚀着封印的根基。
守煞人只是推波助澜的人,真正的燃料,是人心底的贪。
所以镇煞、驱煞、破阵,都只是治标。
就算拆了阴兵阵,杀了守煞人,只要人心的贪念还在,只要还有人想着走捷径、发横财,迟早还会有新的邪修冒出来,布新的阵,酿新的祸。
林砚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坟冢。
晨光里,一座座土丘静静矗立,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看着往来的世人。
他忽然想起爷爷生前常说的一句话:“走阴人守的不是鬼,是人心里的那点敬畏。”
以前他总觉得这话太玄,守规矩就是守规矩,镇煞就是镇煞,扯什么人心。
直到今天,一夜超度,眼见着煞势随执念消散而平复,他才真正懂了这句话。
守道的本质,从来不是对着煞物打打杀杀。
镇煞是表,安人是里;破阵是术,止贪是道。
让世人知敬畏,守本分,不贪妄,不越界,从根上断了煞力的滋养,才是真正的守道。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林砚只觉得识海一片清明。
之前修行上的滞涩、对阵法的困惑、对前路的迷茫,像是瞬间被打通了。道心像是被清水洗过一样,透亮,坚定,再无半分犹疑。
从前他走阴,是为了继承爷爷的衣钵,是为了查清爷爷的死因,是为了守住传承的信物。
这些都没错,却都还停留在“事”的层面。
而现在,他终于摸到了“道”的门槛。
守阴人,守的是阴阳秩序,是人心底线,是世间那点不被贪念吞噬的本分。
这条路很长,很难,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头。
但他愿意走下去。
回到山坳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青石台散发着温润的气息,和他的道隐隐呼应。
林砚盘膝坐下,没有立刻休息。他掏出麻纸和朱砂笔,把昨夜的所见所感一一记下来。每一处煞点的位置,每一个残魂的执念,还有煞势随执念消长的变化,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在纸页的末尾,重重写下了一行字:
“凡心贪止,煞势自平。”
放下笔的时候,他心里很清楚。
一夜清理七处煞乱,动静不小,守煞人不可能察觉不到。
外围的“养料”被断了,大阵运转滞涩,对方绝不会坐视不理。接下来,要么加派人手搜山清剿,要么催动总阵施压,逼他现身。
平静只是暂时的。
更大的风浪,很快就会来。
但林砚已经不慌了。
看清了根源,就有了破局的方向;道心定了,就什么都能扛住。
他抬头望向山巅望乡台的方向,眼神平静而坚定。
守煞人布了百年的局,靠的就是人心贪妄这把火。
那他就从根上,一点点把这火掐灭。
清理散煞,超度残魂,安抚人心,斩断贪源。
慢慢来,不着急。
总有一天,他会让整座黑风岭的煞,都随着人心的安定,一点点平息下去。
晨风穿过山坳,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拂过少年沉静的侧脸。
他身上没有逼人的锋芒,没有凛然的煞气,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温润却坚定的力量。
道心已成,前路自明。
接下来,就该等着风起,迎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