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谁动了路引(2/2)
“我怀疑条件,不怀疑衣服。”
周成把腰刀解下,先将自己的文袋、荷包、袖袋全部倒在草席上:“查。”
张校尉脸色难看,也跟着解下外袍。
搜查分三处进行。男犯由差役与车代表共同见证,女眷在囚车帘后自行展示衣袋,由程素问、卢氏和一名年长差役隔帘记录。差役互查,物品逐件写明后归还。
搜到第十一人时,沈玉满扯了扯姐姐袖口。
“二姐,那个孙魁说话变了。”
“哪里变了?”
“昨天找水,他跟驿卒说‘东坡那旮’,听着像北边人。刚才差役问他,他说‘小人不曾’,跟上京衙门里的人一样。”
“你确定是他?”
“他不爱说话,所以我记得。”
沈棠宁没有立刻指认,只走到孙魁所在的草席。
他随身东西很少:一件旧外衣、半块干饼、一段磨石和三枚铜钱。差役摸过衣缝,没有找到纸。
“在上京住过多久?”沈棠宁问。
“没住过。”
“那句‘小人不曾’跟谁学的?”
孙魁抬眼看她。
“官差爱听。”
“你的北边口音为什么时有时无?”
“我走过的地方多。”
“私账写你是北乙十七车夫。你说自己做过河工。哪个是真的?”
周围人一下安静。
孙魁看向沈砺安。沈砺安脸上没有认出他的神情,只是本能地往妻女前面挪了半步。
“都是真的。”孙魁说。
“车夫运什么?”
“石头、粮、死人。”
“为谁运?”
他不答。
差役把磨石摔在地上,石头裂开,里面仍是实心。干饼掰碎、衣服拆线,都没有路引内页。
搜到第十七人时,张校尉从一名年轻差役靴底抽出半张纸。纸上是刑部空牒格式,却没有印,只抄了几行名单。
年轻差役当场跪下:“我不识字!这是包靴底防磨的纸,在刑部后院捡的!”
纸被水汗浸透,确实踩了数日。抄录内容是旧名单前几行,与新路引笔迹不同,不能证明他换文。
二十七人搜完,没有找到被换下的原路引,也没有空牒余纸。
“换文后就烧了,当然搜不到。”有人说。
“那不是白查?”
沈棠宁重新看物品记录。
换文的人不一定带走原件。最安全的做法,是把原路引藏在一个没人会打开、又会随队过河的地方。
她看向七辆囚车。
“查车。”
车板、轮轴、草席和便桶逐一翻检。第五辆车的座板下藏着两枚私钱,第三辆车轮毂内塞着一把小锉,都有人主动认领。到第一辆重犯车时,差役从枷木备用垫草中抽出一卷油纸。
原路引就在里面。
封套编号、周成签押、六十三人名单全部完整,路线写的是柳河旧渡。纸角还附有洪灾后可凭地方急递改路的条款。
“谁碰过备用垫草?”周成问。
重犯车几个人互相看。
垫草出京时由刑部后院统一装入,路上没有更换。原路引很可能在出发前就被藏进车中,新路引也可能同一时间装入周成文袋。
这不是昨日水源混乱时临时起意。
有人从刑部后院便开始安排。
周成没有直接把原路引塞回封套。
他让沈砚白将新旧两份逐项并列:人数差一,路线差一处,签押差一枚。张校尉和两车代表见证,槐树驿出具的断桥急报附在原路引后。随后另写改道附牒,注明北桥于六月十一夜被洪峰冲断,依原文“水患可凭地方急递改路”条款转走旧渡。
“附牒一式三份。”沈砚白说,“一份随总路引,一份留柳河驿,一份送回槐树驿。以后有人只毁其中一份,也不能说整队私自改道。”
“谁去送回去?”
没人愿意逆行四十里。
周成最终从押差中抽两人,给一匹马、两日干粮和交接木牌。两人须在槐树驿取得回执,再赶到下一县追队。代价是主队少两名差役,也少一匹可换乘的马。
选择保留证据,不是多写几张纸便结束。它会立刻减少人手和速度。
先去旧渡的差役也带回消息:渡船尚在,只剩一艘大平船和两名船夫。每次最多载十人,或一辆卸掉犯人的空囚车;水急,往返一趟需两刻钟。全队过河至少三个时辰,且必须先运人、后运车辆,重犯过河时要加临时腰索。
周成把过河次序添到每日木板:伤病与罪眷先过,两岸各留押差;重犯居中;粮水和证物不放在同一趟船上;空囚车最后逐辆渡。
代表中有人反对罪眷先过,担心先到对岸的人抢粮。周成把粮袋留在南岸统一发放,只让每船携一小桶应急水。争议没有消失,至少风险被写清了。
周成以原路引和驿丞出具的断桥急报作为依据,正式启用旧渡。差役按木板次序分组,第一船先送伤病与罪眷。
他把新旧路引分别封存,转身指向孙魁:“此人身份和供述不一,单独加锁。过河后交柳河驿审。”
差役给孙魁腕上再加一道链。
孙魁没有逃,也没有喊冤。
沈砺安终于开口:“你到底是谁?”
孙魁看着他,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似嘲讽的神情。
“沈大人不认得我,正常。”
“我受人所托,送你去一个地方。”
沈棠宁问:“谁托你?”
孙魁又闭上嘴。
差役拖动锁链,他走出几步,才回头看向沈砺安。
“我来,是为了护送沈大人到该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