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门要破,那就让它破(2/2)
陆青檀将账本合上。
“我会盯着账。”
“若这次再有不明支出,师父下个月没有酒钱。”
说完,她转身离去。
顾怀山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对沈照夜道:
“你二师姐小时候很可爱。”
沈照夜问:“现在呢?”
“现在也可爱。”
顾怀山停顿一下。
“就是管得有些多。”
落桃谷的整修很快开始。
顾怀山调了十几名外门弟子过来挖土。
贺云舟也想帮忙。
却被谢无恙拦住。
“你的伤没好。”
“左手受伤,不影响右手挖土。”
“你还要负责巡山。”
贺云舟皱眉。
“为何一定要开垦落桃谷?”
谢无恙坐在桃树下喝茶。
“宗门没米了。”
“种桃子?”
“桃子能吃。”
“从树苗到结果至少要三年。”
“宗门眼光要长远。”
贺云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可从谢无恙嘴里说出来,又让他本能地怀疑。
“大师兄,你为什么在这里?”
“监督。”
“别人都在干活,你却躺着?”
“监督也需要人。”
贺云舟深吸一口气,提剑走了。
沈照夜扛着铁锹,从谢无恙身边经过。
“大师兄。”
“嗯?”
“你确定这样不会被三师兄打?”
“不会。”
“为什么?”
“他打不过我。”
沈照夜停下脚步。
谢无恙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太合适。
两人对视片刻。
谢无恙补充道:
“我跑得快。”
沈照夜觉得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表面上,众人是在平整土地。
实际上,谢无恙借着挖出的沟壑,在地下埋入阵旗和灵石。
青岚宗虽然穷,顾怀山还是从掌门私库中取出了最后二十七块中品灵石。
看到灵石时,陆青檀险些与他当场断绝师徒关系。
“你明明有灵石!”
“这是应急用的。”
“宗门断粮不是急?”
“也急。”
“灵田枯死不是急?”
“很急。”
“那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
顾怀山抱着装灵石的木盒。
“因为拿出来以后,便真的没有了。”
陆青檀沉默许久。
最后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从盒中取出两块灵石。
“剩下的二十五块,我亲自看着用。”
顾怀山试图讲价。
“留三块给为师。”
“做什么?”
“买酒。”
陆青檀将两块也放了回去。
“一块都不留。”
整个下午,落桃谷里都是挖土的声音。
没有人发现,那些看似杂乱的沟壑,从高处望去,正在逐渐组成一只闭合的眼睛。
眼睛中央,便是谢无恙坐着的那株老桃树。
沈照夜站在山坡上,看着谷中逐渐成形的阵纹。
“大师兄,这是什么阵?”
“照影阵。”
“做什么用?”
“复制一处景象。”
谢无恙用竹枝在地上画了几笔。
“阵法成形后,会将青岚宗山门后的景象完整映照进来。”
“敌人踏入落桃谷,看见的依旧是问剑坪、主峰和弟子居所。”
“但不论他们选择哪条路,最终都会回到这棵树下。”
沈照夜问:“鬼打墙?”
“差不多。”
“他们会发现吗?”
“普通邪修发现不了。”
“若有精通阵法的人呢?”
“所以还需要你。”
沈照夜指着自己。
“我又能做什么?”
“告诉我他们会在哪里发现。”
谢无恙道:
“命运既然认定他们会攻破山门,便一定会给他们留下破解障眼阵的机会。”
“你要比他们先看见那条路。”
沈照夜明白了。
他看向尚未完成的照影阵。
额心传来熟悉的刺痛。
灰白文字逐渐浮现。
“青岚宗照影阵。”
“三日后,子时四刻,三十七名邪修尽数入阵。”
“子时五刻,邪修周玄以寻阵盘发现生门。”
“照影阵破。”
“周玄。”
沈照夜念出这个名字。
“他有一只寻阵盘。”
“子时五刻会找到生门。”
谢无恙问:“生门在哪里?”
文字继续变化。
“生门位于阵眼以西十七步。”
沈照夜立即数出位置。
十七步外,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谢无恙走过去,用竹枝在青石上敲了敲。
“这里不能堵。”
“为什么?”
“堵住这一处,阵法会自行生成另一道生门。”
“那怎么办?”
“把生门留下。”
谢无恙轻轻笑了一下。
“再在生门后面挖一个坑。”
沈照夜:“……”
原来他之前说埋三十七个人,并不全是比喻。
两人绕到青石后方。
谢无恙用脚在地面上划出一个圆。
“挖深些。”
沈照夜问:“挖多深?”
“三丈。”
“你杀了我算了。”
“只靠你,天黑前确实挖不完。”
谢无恙看向远处正在搬石头的贺云舟。
“可以找他。”
“三师兄会问原因。”
“就说种桃树。”
“三丈深的桃树?”
“根深才能叶茂。”
沈照夜发现,谢无恙撒谎最大的特点不是合理。
是足够理直气壮。
—
三日时间过得极快。
第一日,落桃谷的照影阵初步成形。
第二日,顾怀山亲自将二十五块中品灵石埋入阵眼。
温扶摇听说谷中要种桃树,送来了三大桶药水。
按照她的说法,可以防止虫害。
其中一桶不小心洒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那片土地周围的虫子全部消失,连飞过的鸟都绕着走。
沈照夜觉得这种东西用来对付邪修,或许比阵法更有效。
于是他偷偷留下了两瓶。
第三日清晨,障眼阵彻底完成。
落桃谷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
一旦催动,谷中便会完整映照出青岚宗主峰的景象。
每一座房屋。
每一条山路。
甚至连练剑坪旁那口缺了半边的水缸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没有活人。
三十七名邪修进入阵中后,必然会分开搜寻。
谢无恙便可以借着阵法遮掩,逐个解决。
沈照夜站在谷口,重新看向护山阵。
原本的暗红判词再次显现。
“今夜子时。”
“东南离火位断。”
“西侧坤位逆流。”
“北侧坎位熄灭。”
“子时三刻,护山阵破。”
没有变化。
他们的布置并没有阻止护山阵被攻破。
这一次,沈照夜没有感到恐惧。
因为在判词下方,又多出了一行灰白色文字。
“三十七名邪修尽数入山。”
再往下。
一片空白。
天命只写他们成功进入青岚宗。
却没有写他们能够活着离开。
“在笑什么?”
谢无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照夜回过头。
谢无恙依旧穿着那件破旧白袍,手中没有断尘剑,只有一根刚刚从桃树上折下来的细竹枝。
“笑天道也不太聪明。”
“何以见得?”
“它想让护山阵破。”
沈照夜指着谷中已经完成的照影阵。
“我们便让阵破给它看。”
谢无恙走到他身边。
“今夜,你留在阵外。”
“我要进去。”
“不行。”
“阵法需要有人根据剧本变化调整生门。”
“顾老头可以。”
“师父看不见判词。”
沈照夜道:
“只有我知道哪一个邪修会在什么时间发现阵法破绽。”
“我不进去,你怎么提前拦住?”
谢无恙垂眼看他。
“里面会死人。”
“我知道。”
“会有很多血。”
“我昨晚杀鸡时见过。”
“不能相提并论。”
“反正我不走。”
沈照夜抱住旁边桃树。
“你要么把树一起扛走,要么让我进阵。”
谢无恙看了看那株两人合抱粗的老桃树。
“树做错了什么?”
“你别管。”
两人僵持片刻。
谢无恙最终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进去以后,跟在我身后。”
“不许擅自行动。”
“好。”
“看见危险便跑。”
“好。”
“我说什么便听什么。”
沈照夜犹豫了一下。
“要看情况。”
谢无恙转身便走。
“你留下。”
“全听你的!”
沈照夜立即跟上。
黄昏时,顾怀山下令所有弟子提前结束修炼。
理由是护山阵修补完成,今晚宗门设宴。
所谓宴席,其实只是每人多分了一碗粥。
弟子们并不知道,大部分长老已经在暗中就位。
负责三处地脉节点的人也全部撤走。
他们没有阻止断脉锥落下。
只等护山阵按照判词所写,被敌人“成功”攻破。
入夜后,山中起了雾。
月亮被云层遮住。
谢无恙坐在山门前的竹椅上,仍旧是平日那副懒散模样。
沈照夜藏在值夜小屋里,透过门缝向外看。
子时将至。
一切安静得可怕。
忽然,青岚山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轰。
东南离火位断了。
紧接着,西侧山林中亮起一片血光。
地底灵气开始逆流。
北侧阵基一盏接一盏熄灭。
护山阵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与判词一模一样。
黑暗中,响起沙哑的笑声。
“青岚祖阵。”
“不过如此。”
山道两侧,一道又一道黑色身影走了出来。
沈照夜默默数着。
十人。
二十人。
三十人。
最后一名邪修出现在石阶下时,人数恰好停在三十七。
为首之人戴着青铜面具。
手中提着一柄缠满血布的长刀。
他抬头看向山门前的谢无恙。
“还真是你。”
“十年前名动东洲的无恙剑君。”
“如今竟然沦落到替一个破宗门守门。”
谢无恙靠在竹椅上,手中把玩着那根细长竹枝。
“你认错人了。”
“我是废物。”
青铜面具后的声音发出冷笑。
“是不是废物,试试便知道。”
他抬起长刀。
三十七名邪修同时取出破阵法器。
子时三刻。
护山阵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青色光幕轰然破碎。
山门大开。
判词彻底应验。
邪修们脸上浮现出兴奋之色,化作一道道黑影冲入青岚宗。
谢无恙没有阻拦。
他甚至连竹椅都没有起身。
青铜面具经过他身侧时,脚步微微一停。
“你不拦?”
谢无恙抬起眼。
“为什么要拦?”
青铜面具一怔。
下一刻,他身后的三十六名邪修已经全部冲过山门。
浓雾翻涌。
众人的身影被迅速吞没。
眼前分明还是青岚宗主峰。
却安静得听不见一丝人声。
青铜面具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猛地回头。
身后的山门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盛放的桃花。
谢无恙仍坐在竹椅上。
细竹枝横放在膝前。
一片桃花落在他苍白的指尖。
他缓缓站起身,随手将竹椅推到一旁。
“大半夜来都来了。”
谢无恙看着面前的三十七名邪修,轻轻笑了一下。
“便都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