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锁链里的人(2/2)
谢无恙抓住锁链,向后一扯。
锁链绷直。
整座祭台随之震动。
金袍人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变化。
他转向谢无恙。
“你还是来了。”
“十年前是这样。”
“十年后依旧如此。”
“只要有人因为你身陷危险,你便一定会回来。”
“这就是你永远无法真正摆脱剧本的原因。”
谢无恙道:“废话真多。”
他手上再次用力。
青铜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怀山快步走过来。
“不是让你在竹屋养伤?”
“温扶摇的药失效了。”
“她说能让你半日动不了。”
谢无恙从袖中抖出三根带血银针。
“扎了几个穴位。”
沈照夜看着那三根银针。
“大师兄,你强行解了四师姐的药?”
“嗯。”
“她会杀了你的。”
“先解决眼前的。”
谢无恙将锁链扔到地上。
他抬眼看向金袍人。
“十年前,我没有毁掉你。”
“看来是个错误。”
金袍人却笑了。
“你不能毁掉我。”
“我是留命印。”
“我存在于逆命阵的因果中。”
“除非你彻底毁掉这座阵法。”
“可阵法一毁,七十二条命债会同时落下。”
“顾怀山会死。”
“陆青檀会死。”
“贺云舟、温扶摇,还有青岚宗所有弟子……”
“都会死。”
谢无恙神情没有变化。
握住锁链的手指却在一点点收紧。
沈照夜忽然明白。
这就是金袍人真正的依仗。
不是它有多强。
而是谢无恙不敢毁掉逆命阵。
它把自己藏在青岚宗所有人的命里。
攻击它,便等于攻击整座宗门。
“大师兄。”
沈照夜叫了他一声。
谢无恙没有回头。
“站远点。”
“我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
“总有办法。”
“你是不是准备把自己填进去?”
谢无恙沉默了一瞬。
便是这一瞬,已经给出了答案。
顾怀山怒道:
“你敢!”
“师父。”
谢无恙语气平静。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
“闭嘴!”
顾怀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谢无恙被打得向前一步。
沈照夜看得一愣。
金袍人也似乎没有预料到。
“你如今翅膀硬了。”
顾怀山咬牙道:
“当着为师的面商量自己怎么死?”
谢无恙揉了揉后脑勺。
“我只是分析情况。”
“你分析个屁!”
顾怀山指着祭台。
“十年前你一声不吭跳上去,老夫拦不住。”
“现在你再敢踏上去一步,老夫先把你逐出师门。”
谢无恙道:“逐出师门以后,我便不是青岚宗弟子,更方便填阵。”
顾怀山被气得胸口起伏。
沈照夜及时拦住他。
“师父,别打死。”
“打死正好填阵。”
顾怀山已经开始挽袖子。
“大师兄,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事实。”
“你再说事实,四师姐就来了。”
谢无恙立刻闭嘴。
金袍人看着三人,忽然笑了起来。
“可笑。”
“你们以为不作出选择,七日后的命债便不会降临?”
“顾怀山。”
“谢无恙。”
“总要死一个。”
“一个都不死。”
沈照夜道。
金袍人转向他。
“凭什么?”
“凭我不承认你出的题。”
沈照夜看向九根青铜锁链。
金袍人的存在方式十分特殊。
它不是魂魄。
也不是一段单纯留影。
它只有在沈照夜进入地宫、看见十年前那名仙盟修士以后,才真正发出声音。
最初那句话是——
终于,又有一个人能看见我了。
“师父。”
沈照夜忽然问:
“刚才他说话之前,你看见他了吗?”
顾怀山一怔。
“只看见祭台金光。”
“大师兄呢?”
谢无恙道:“进来后才能看见。”
“十年前呢?”
“最初也看不见。”
谢无恙似乎明白了什么。
“直到我发现地宫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因果。”
沈照夜看着金袍人。
“所以你不是一直存在。”
“你需要有人看见你。”
金袍人脸上的金光停止流动。
沈照夜继续道:
“逆命阵记录了十年前发生的一切。”
“你把自己藏在那段记录里。”
“只有能够看见命数的人发现你的痕迹,你才会被重新唤醒。”
“谢无恙十年前看见了你。”
“我刚才又看见了你。”
“这便是你说的‘又有一个’。”
金袍人没有回答。
九根锁链却同时绷紧。
沈照夜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要看他。”
他对顾怀山道。
“也不要听他说什么。”
顾怀山立刻闭上眼睛。
谢无恙却仍盯着金袍人。
沈照夜扯了扯他的衣袖。
“大师兄。”
“我若不看,他会缠上你。”
“他已经缠上了。”
沈照夜举起自己的手腕。
那里没有锁链。
但在天命剧本的视野中,一条细小金线已经从祭台延伸出来,连接在他的魂魄上。
金袍人正借着他这个观测者,继续停留在地宫之中。
“把命债簿给我。”
谢无恙道。
“做什么?”
“斩掉这条线。”
“不能斩。”
沈照夜摇头。
“你一动手,他就会借你的剑意重新连接逆命阵。”
“那怎么办?”
沈照夜看着金袍人。
“既然他需要被人看见才能存在。”
“那便不看。”
金袍人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已经看见了。”
“不是闭上眼睛,便能当作一切没有发生。”
“我知道。”
沈照夜并未闭眼。
他反而走上祭台。
顾怀山虽然闭着眼睛,还是听见了脚步声。
“小七,你做什么?”
“让他消失。”
沈照夜站到金袍人面前。
两人只隔着一步。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缓慢靠近。
“你看得见我。”
金袍人轻声道。
“你知道我存在。”
“只要你仍记得,留命印便不会消失。”
沈照夜抬起手。
掌心贴向那片流动的金光。
谢无恙立即抓住他的手腕。
“别碰。”
“相信我一次。”
“你上一次这么说,差点被天道看见。”
“那次不是成功了吗?”
“差点死了也算成功?”
“对青岚宗来说算。”
两人僵持片刻。
沈照夜认真道:
“大师兄。”
“我不是你。”
“不会想一个人扛。”
“真有危险,我会喊你。”
谢无恙盯着他的眼睛。
最终,缓缓松开手。
“喊快些。”
“知道了。”
沈照夜的手掌触及金袍人的脸。
没有温度。
也没有实体。
只有无数冰冷文字顺着掌心涌入识海。
金袍人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你看见我。”
“你承认我。”
“你将成为新的记录者。”
“你会替天命修复错误。”
沈照夜强忍着头痛,望向那些文字背后。
那里没有人。
没有魂。
没有真正的意志。
只有一段被反复执行的命令。
观测。
记录。
等待修正。
这不是仙盟修士本人。
只是他留在这里的一支笔。
一支等待有人拿起来的笔。
“我看见了。”
沈照夜轻声说。
金袍人的身体变得更加凝实。
“很好。”
“那便接受你的位置。”
“但我看见的不是一个人。”
金袍人的动作停住。
沈照夜五指缓缓收紧。
“只是一段早该烂掉的字。”
“你没有名字。”
“没有魂魄。”
“甚至没有自己的想法。”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十年前有人提前留下的。”
“你不是记录者。”
沈照夜看着那片空白的脸。
“你只是记录。”
地宫中,忽然响起纸张被撕裂的声音。
刺啦——
金袍人的胸口出现一道裂缝。
“住口。”
“你不是人。”
第二道裂缝出现。
“你没有看见我!”
“我看见了。”
沈照夜道:
“所以我才知道,你根本不存在。”
金袍人猛地伸手抓向沈照夜。
谢无恙早已等在一旁。
他没有动用断尘剑。
只折下地宫石阶旁一截枯木。
向前一点。
枯木穿过金袍人伸出的手掌,精准刺入那条连接沈照夜魂魄的金线。
沈照夜抬手抓住金线。
“现在。”
谢无恙手腕一转。
金线断裂。
金袍人的身体骤然僵住。
无数裂痕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九根青铜锁链上的金光也随之熄灭。
“不……”
那张空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五官。
却不是一个人的脸。
而是无数张面孔交叠在一起。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每一张嘴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天命不可违。”
沈照夜后退一步。
“那就让它亲自来跟我说。”
砰!
金袍人的身体彻底破碎。
化作无数金色纸屑。
纸屑尚未落地,便在半空燃烧起来。
九根青铜锁链同时坠落。
地宫重归黑暗。
顾怀山睁开眼睛。
祭台上只剩下一块碎裂的白玉令牌。
沈照夜捡起令牌。
正面刻着“仙盟”二字。
背面则是一支染血的金笔。
金笔下方,还有两个极小的古字。
“天律。”
顾怀山接过令牌。
“仙盟天律院。”
“那是什么地方?”
“仙盟最神秘的一院。”
顾怀山道:
“负责保管盟约、天机档案和历代飞升名录。”
“十年前,天律院从不插手各宗事务。”
谢无恙淡淡道:
“现在看来,他们插手得不少。”
他说完,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沈照夜连忙扶住他。
“大师兄?”
“药劲还在。”
“你不是解了吗?”
“解了一半。”
“为什么只解一半?”
“银针不够。”
顾怀山冷笑。
“活该。”
谢无恙靠在沈照夜肩上,闭了闭眼。
“先出去。”
“这地方不能久留。”
沈照夜却看向祭台。
留命印已经消失。
原本浮现的血色判词并未随之消散。
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七日后,命债清算。”
“青岚逆命阵自开。”
“祭品:一。”
最后一行的“一”字正在缓慢扭曲。
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想在后面补上祭品的名字。
先是顾怀山。
随后又变成谢无恙。
两个名字不断交替。
最终同时碎裂。
新的文字浮现。
“祭品未定。”
沈照夜的心没有因此放下。
留命印只是一个负责观察和引导的工具。
毁掉它,并没有毁掉七日后的死劫。
更糟的是。
失去留命印以后,逆命阵不再指定顾怀山或者谢无恙。
它开始寻找新的祭品。
地宫之外。
青岚宗七十二名弟子头顶,几乎在同一时刻浮现出一根极淡的红线。
红线彼此缠绕。
最终全部延伸向这座祭台。
顾怀山看不见那些线。
却从沈照夜的脸色中意识到了什么。
“判词又变了?”
沈照夜点头。
“祭品不再固定。”
“什么意思?”
沈照夜抬头望向地宫上方。
仿佛能够穿过厚重山石,看见外面那些毫不知情的同门。
“意思是七日后。”
“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被逆命阵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