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口锅,仙盟自己背(1/2)
内山石阶尽头。
封灵棺前。
周无咎手中的阵盘正剧烈震动。
灰色阵光落在罗无生胸口那半枚废阵核上,原本只是想查验禁阵残息,却不料从阵核深处牵出了一缕极细的金线。
金线如活物。
一出现,便缠上了罗无生的眉心。
周无咎脸色当即变了。
他虽是玄机阁客卿,不隶属天律院,却也认得这种东西。
天律笔息。
唯有天律金笔落验时,才会留下这种气息。
可问题是——
方才裴玄知只在山门前碰过罗无生一次。
而且很快收了笔。
按理说,那道笔息应该只浅浅验过罗无生的表层命气。
不该深入废阵核。
更不该被禁阵残息吞进体内。
周无咎抬头,声音冷了几分。
“裴巡使。”
“你方才验命时,笔息为何会被此人吞了?”
内山石阶上的空气顿时静了下来。
顾怀山站在一旁,手里拄着掌门令,面上看似沉稳,心里已经把沈照夜和谢无恙夸了一遍。
好锅。
这锅扣得稳。
陆青檀垂眼,指尖在账本边缘轻轻点了点。
她没有说话。
但心中已经把这一笔记下:
“罗无生吞天律笔息。”
“可作仙盟必须带走之证据。”
柳如珩站在封灵棺另一侧,寻药镜悬在他肩后。
镜面映出罗无生青灰色的脸,也映出那缕缠在眉心的金线。
他皱眉看向裴玄知。
“天律笔息入邪阵。”
“这不是小事。”
裴玄知站在石阶上,神情仍旧温和。
他看着封灵棺中的罗无生。
片刻后,轻轻一叹。
“此人身上的禁阵,比我想象得更深。”
周无咎冷声道:
“所以你承认,刚才留下了笔息?”
裴玄知微笑。
“天律金笔验命,本就会留下笔息。”
“周客卿应当知道。”
“我知道。”
周无咎道:
“但正常验命,不会让笔息深入阵核。”
“除非你在落笔时,想写入命迹。”
顾怀山眼皮一跳。
好。
这周客卿虽然嘴毒,看起来也不太好说话,但关键时候竟然挺有用。
陆青檀把“周无咎疑裴玄知越权落笔”这一行记在了账册暗页里。
裴玄知看向周无咎。
两人目光相对。
一个温和。
一个冷锐。
山风从石阶间穿过。
吹得封灵棺上的符纸哗啦作响。
柳如珩忽然开口:
“裴巡使。”
“此次巡山,仙盟给出的令文是查青岚宗阵光异常。”
“不是让天律院单独验命。”
“若你另有天律院密令,最好现在说明。”
裴玄知轻轻摇头。
“没有密令。”
“方才罗无生命气异常,我只是多探了一分。”
周无咎冷哼。
“多探一分,探到阵核里去了?”
裴玄知笑意不变。
“周客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
周无咎指着封灵棺。
“现在是你的笔息被血骨门余孽吞了。”
“若此人真与私修禁阵有关,你这道笔息就是证据。”
“若此人是青岚宗故意摆出来的假线索,你这道笔息也会把我们全拖进麻烦里。”
顾怀山听见“假线索”三个字,心跳差点停了一拍。
陆青檀却已经上前半步,语气平稳。
“周客卿慎言。”
“罗无生是我宗昨夜擒下的邪修余孽。”
“其身上邪气、阵核、替身符、血镜残痕,仙盟诸位皆可查验。”
“若说假线索,便等于说我青岚宗伪造邪修、伪造禁阵、伪造仙盟笔息。”
她微微一笑。
“我宗没这个本事。”
这话说得很谦虚。
也很扎心。
周无咎看了一眼青岚宗破旧石阶、掉漆山门、顾怀山袖口的补丁,沉默了一瞬。
确实。
若说青岚宗能伪造血骨门邪气,他还勉强怀疑。
若说他们能伪造天律笔息,那就是侮辱天律院了。
裴玄知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他看向陆青檀。
“陆姑娘很会说话。”
“只是记账记多了。”
陆青檀道:
“账讲究来龙去脉。”
“证据也一样。”
“如今罗无生身上有裴巡使笔息,又有禁阵废核。”
“说明此人身上禁阵确有异常,甚至能吞天律笔息。”
“这难道不是仙盟应当重点审查的对象吗?”
柳如珩点头。
“此言有理。”
周无咎也冷声道:
“罗无生必须带走。”
顾怀山垂下眼,努力让自己不露出半分喜色。
带走。
这两个字终于从仙盟自己人口中说出来了。
不是青岚宗推。
不是他们塞。
而是周无咎和柳如珩亲口认为,罗无生必须带走。
裴玄知看着封灵棺。
他当然也明白局势在往哪里走。
罗无生身上忽然出现他的笔息,这意味着他再想把注意力转回谢无恙,就必须解释自己刚才为何暗中落笔。
他若强行说罗无生是假,便等于承认自己曾试图给一个假人写命。
那会很难看。
而且周无咎和柳如珩都在。
这两人一个来自玄机阁,一个来自丹塔。
虽随仙盟同行,却不是天律院的狗。
裴玄知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把事情做得太脏。
他温和地叹了一声。
“既然两位都觉得此人要带走,那便带走吧。”
周无咎收起阵盘。
“先封笔息。”
裴玄知抬手,金笔落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藏任何细线。
天律金笔在罗无生眉心轻轻一点,将那缕外泄笔息封进废阵核里。
封灵棺震动了片刻。
里面的罗无生忽然张了张嘴。
众人同时看去。
那具青灰色的伪人发出沙哑、断续的声音。
“仙……”
裴玄知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顾怀山心里一紧。
这伪人怎么又说话了?
温扶摇之前不是说这版不会跑、不会哭、不会咬、不会自己醒,只会装死吗?
她的药果然不能全信。
罗无生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仙……仙……”
陆青檀心念急转。
若他说出“仙盟”,麻烦会变大。
可如果让他闭嘴太快,也会显得他们心虚。
就在这一瞬,贺云舟忽然上前一步,厉声道:
“邪修!”
“你还敢胡言乱语!”
他剑未出鞘。
只以剑鞘重重一拍封灵棺边缘。
砰!
罗无生被震得身体一抖,嘴里剩下的话被打断,只剩下一阵含糊不清的气音。
“……门……”
陆青檀眼睛一亮。
立刻接话:
“血骨门。”
“他在说血骨门。”
顾怀山反应极快。
“不错。”
“此人昨夜被擒时,也曾反复念血骨门。”
“看来神魂残缺,仍惦记同门余孽。”
周无咎皱眉。
“把封灵符贴紧。”
贺云舟立刻将封灵符重新压在棺沿。
动作干净利落。
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为了防止邪修暴起。
裴玄知看着贺云舟。
“贺小友剑气很稳。”
贺云舟冷着脸。
“我没拔剑。”
裴玄知笑了笑。
“我知道。”
贺云舟道:
“所以不算动武。”
“……”
裴玄知没有再说话。
顾怀山暗暗给贺云舟记了一功。
这傻小子最近虽然还是傻,但傻得越来越有用。
—
山门前。
沈照夜听见远处内山传来的动静终于平息,命债簿也开始发热。
他低头翻开。
“天律笔息入罗无生。”
“周无咎、柳如珩认定罗无生需带回仙盟详查。”
““带走一人”判词偏移。”
“目标:罗无生。”
沈照夜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成了。
至少目前成了。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抬眼看向内山方向。
“裴玄知让步了?”
“嗯。”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罗无生会被带走。”
谢无恙没有立刻说话。
沈照夜发现他脸色还是很差。
不是因为旧伤。
而是因为刚才那缕天律笔息曾碰到他的命息边缘。
“大师兄,那东西真的没留下别的?”
“暂时没有。”
“暂时?”
“天律笔这种东西,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当场写什么。”
谢无恙道:
“而是它记得自己没写完。”
沈照夜心头又沉了一下。
“意思是裴玄知还会找机会?”
“会。”
“那你还这么平静?”
谢无恙看着远处。
“他也不是第一次想写我。”
这句话轻得像风。
沈照夜却听得胸口发堵。
十年前,裴玄知站在地宫里,拿着金笔记录青岚宗灭门劫。
谢无恙斩断命格,毁掉剧本。
裴玄知没有成功。
十年后,他又拿着天律金笔来了。
仍旧想把谢无恙补回那个该入魔、该灭门、该成为天命反派的位置。
沈照夜低声道:
“大师兄。”
“嗯?”
“他写不回去。”
谢无恙看向他。
沈照夜握紧命债簿。
“你现在不是空着的名字。”
“你是青岚宗大师兄。”
“七十二个人共同认下的位置,不是他一支笔想写就能写回去的。”
谢无恙静静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
“你最近越来越会哄人了。”
沈照夜瞪他。
“我在认真说话。”
“嗯。”
“你别每次都当我在哄你。”
谢无恙道:
“那我认真听着。”
沈照夜噎了一下。
这人认真起来,反而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刚想说什么,命债簿又翻了一页。
“罗无生可被带走。”
“但裴玄知疑心未消。”
“下一验:药庐。”
沈照夜脸色一变。
“他们要去药庐。”
谢无恙也皱了皱眉。
“柳如珩?”
“嗯。”
“寻药镜。”
沈照夜看向后山方向。
“四师姐封了药庐,但柳如珩一定会查。”
“如果寻药镜找到石窖那些丹药……”
谢无恙淡淡道:
“青岚宗可能会被当场围剿。”
“……”
沈照夜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先担心温扶摇的药骨,还是担心她那些邪门丹药。
“大师兄。”
“嗯?”
“你说仙盟有没有可能被四师姐吓走?”
谢无恙认真思考一瞬。
“有。”
沈照夜:“?”
谢无恙道:
“但他们会带人回来。”
沈照夜觉得十分合理。
—
内山查验结束后,仙盟三人返回山门。
罗无生的封灵棺被两名仙盟随行弟子接手,用金色封索缠了三圈。
这代表仙盟正式收押。
顾怀山面色沉重地交接文书,实际上掌心都快掐出印子,才没露出“终于送走了”的表情。
陆青檀将所有记录补齐。
“罗无生移交仙盟。”
“封灵棺一口,成本三枚下品灵石。”
“封灵符六张,成本二枚下品灵石。”
“移交后不予退还。”
她写完后,抬头问:
“裴巡使,封灵棺仙盟会报销吗?”
裴玄知:“……”
柳如珩:“……”
周无咎:“……”
山门前安静得有些诡异。
顾怀山艰难道:
“青檀。”
陆青檀温柔道:
“宗门资产,不可不明去向。”
裴玄知微笑。
“仙盟会记账。”
陆青檀点头。
“请裴巡使签收。”
她真的递出了一张收据。
沈照夜站在谢无恙旁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少言寡语。
不能笑。
人设还在。
裴玄知看着那张收据,沉默片刻,竟真的签了名。
陆青檀收回收据,心满意足。
沈照夜觉得,二师姐可能是这场仙盟巡查里最稳定的人。
裴玄知签完,忽然看向谢无恙。
“谢师兄。”
“嗯?”
“青岚宗这些年,倒是很有意思。”
谢无恙道:
“穷得有意思?”
“也算。”
裴玄知笑道:
“只是我不明白。”
“你这样的人,留在这里十年,究竟图什么?”
谢无恙靠在竹椅上,淡淡道:
“图清静。”
裴玄知看了一眼刚刚向他讨封灵棺报销的陆青檀,又看了一眼抱着馒头路过的林小鱼,再看了看正被温扶摇强行喂药的外门弟子。
“清静?”
谢无恙闭眼。
“相对清静。”
裴玄知低笑。
“不像你。”
谢无恙道:“十年了,人会变。”
“人会变。”
裴玄知点头。
“命不会。”
谢无恙睁开眼。
两人隔着山门前一段青石路对视。
裴玄知声音很轻:
“谢师兄。”
“你知道吗?”
“一个人可以废。”
“可以躲。”
“可以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已经从命数中消失。”
“但天律院的笔录不会消失。”
“十年前那一页,还空着。”
谢无恙神情平静。
“那就空着。”
裴玄知微笑。
“空账总要补。”
谢无恙道:
“青岚宗欠账多了。”
“你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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