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债主要先验账(2/2)
“职责所在。”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
“你们要的名单。”
陆青檀和沈照夜同时一怔。
这么快?
裴玄知把玉简递过来。
“原本明日也要送。”
“既然你们今晚来问,便先给你们。”
陆青檀没有立刻接。
她取出一枚验封符,确认玉简没有附加术法,才接过。
“多谢。”
裴玄知看着她的动作,轻笑:
“陆姑娘处处谨慎。”
陆青檀道:
“穷宗门赔不起命,只能谨慎。”
裴玄知没有反驳。
他看向沈照夜。
“沈小友。”
“今日预审,你答得很好。”
沈照夜盯着他。
“谢谢。”
裴玄知道:
“可是有些问题,不是答得好就能过去。”
“比如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比如青岚宗之外的命债。”
“比如,被你们称为救人的事,对别人而言,是不是灾祸。”
沈照夜没有说话。
裴玄知声音放轻:
“我知道你们想查。”
“查吧。”
“明日之前,你们能查多少,便查多少。”
“正式问责时,哭声不会等你们慢慢翻账。”
说完,他转身离开。
长廊里只剩下灵灯的冷光。
沈照夜看着手里的玉简,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裴玄知给得太痛快。
痛快得像他根本不怕他们查。
或者说,他想让他们查。
陆青檀低声道:
“回去。”
沈照夜点头。
两人回听律居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
玉简打开时,小厅里所有人都在。
谢无恙药也喝了。
但脸色还是白。
他看见玉简,第一句话便是:
“裴玄知给的?”
沈照夜点头。
谢无恙道:
“他想让我们看。”
顾怀山沉声道:
“那就看。”
陆青檀将玉简放在桌中央,用众生纹小界隔开天律院阵法,然后才激发玉简。
一道淡金色光幕浮现在众人面前。
上面出现一列名单。
“正式问责拟新增证人:命债相关方。”
“一,白鹿镇赵氏遗属,赵明德。”
“案由:十年前青岚宗灭门劫偏移后,白鹿镇遭夜煞入镇,赵氏三十六口死于非命。”
“二,赤松岭矿奴遗属,孟七娘。”
“案由:十年前青岚宗命数偏移后,赤松岭灵脉塌陷,矿奴一百二十七人被埋。”
“三,黑水村疫民遗属,黄春生。”
“案由:十年前命债回流,黑水村突发魂疫,四十九人亡。”
“四,前仙盟外巡弟子,宋闻舟。”
“案由:十年前奉命追查青岚宗旧案,遭逆命余波反噬,修为尽毁。”
“五,散修李照泉。”
“案由:十年前路过青岚山外,因命劫错位失去道侣。”
“六,天律院命籍司副录官,许应白。”
“案由:十年前青岚宗命籍断页,导致命籍司三名录官受罚,其中一人心神崩溃。”
名单继续往下。
一条。
两条。
三条。
足足二十九条。
每一条背后,都有人死、有人伤、有人失去至亲、有人毁了修为、有人被牵连。
小厅里空气越来越沉。
贺云舟一开始还站着。
看到赤松岭一百二十七人被埋时,他坐下了。
温扶摇的手指慢慢攥紧药箱。
顾怀山脸色铁青。
陆青檀一直在记。
但写到黑水村四十九人亡时,笔尖停了一下。
沈照夜只觉得胸口压得喘不过气。
这不像假的。
至少这些名字不像随便编出来的。
如果裴玄知要造假,不会列得这么细。
越细,越容易查。
所以这里面一定有真事。
真死人。
真苦主。
谢无恙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一条条名单,脸色比刚才更白。
沈照夜心头猛地一紧。
“大师兄。”
谢无恙抬眼。
“没事。”
沈照夜很想说,你这两个字现在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陆青檀终于开口:
“不能只看案由。”
“要看案卷。”
顾怀山点头。
“这些事情十年前都发生过?”
陆青檀道:
“至少其中一部分,应该发生过。”
“但案由里的‘青岚宗灭门劫偏移后’这句话,是天律院归因。”
“不是事实本身。”
沈照夜猛地抓住重点。
对。
死人是真。
灾祸是真。
但灾祸是否因为谢无恙斩命,就未必是真。
裴玄知把两件事连起来。
十年前青岚宗命数偏移。
十年前白鹿镇死了人。
所以白鹿镇的人是谢无恙欠的债。
这逻辑看似顺。
可中间缺证据。
陆青檀继续道:
“明日去阅卷堂。”
“申请查看所有案卷。”
“时间线、现场记录、仙盟处理记录、当时负责人员,全都要看。”
贺云舟问:
“他们会让看吗?”
陆青檀道:
“这是他们列的证人。”
“按规,我们有权看证人相关案卷摘要。”
顾怀山沉声道:
“若他们只给摘要?”
陆青檀道:
“那就从摘要里找漏洞。”
温扶摇忽然指着其中一条。
“黑水村魂疫。”
众人看向她。
温扶摇皱眉道:
“魂疫不是命劫自然偏移该有的症状。”
沈照夜立刻问:
“什么意思?”
温扶摇道:
“魂疫通常要有源。”
“比如魂毒、尸水、疫丹、邪祟残魂。”
“如果只是命数偏移,不会凭空让四十九个人感染同一种魂疫。”
沈照夜心头一动。
“也就是说,黑水村可能有人下手?”
温扶摇点头。
“要看症状记录。”
陆青檀立刻写下:
“黑水村魂疫存疑,需查病症。”
贺云舟也指向赤松岭。
“灵脉塌陷,也未必是命劫。”
“若矿洞本就被人过度开采,或阵基被毁,也会塌。”
顾怀山看向白鹿镇。
“夜煞入镇更奇怪。”
“夜煞不会无缘无故越过山神庙防线。”
“除非有人引。”
沈照夜一条条看过去。
忽然,他发现一个共同点。
这些灾祸,都有“源”。
夜煞。
灵脉塌陷。
魂疫。
命籍反噬。
逆命余波。
命劫错位。
每一条都被写成了天命反噬。
可每一条,也都有可能被人为制造。
沈照夜心跳加快。
“裴玄知不是要证明这些事都是大师兄害的。”
陆青檀抬头。
“他是要让我们在问责当天来不及证明不是。”
沈照夜点头。
“苦主一哭。”
“案由一念。”
“天律院再说这些都是命债外扩。”
“我们如果当场反驳,就像是在否认他们的痛苦。”
“如果不反驳,大师兄就会认。”
众人同时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沉默片刻。
“看我做什么?”
沈照夜道:
“看高危病号。”
谢无恙:“……”
陆青檀合上账本。
“今晚不讨论认不认。”
“只查。”
“债主要来,可以。”
“但债主要先验账。”
这句话落下,小厅里那股沉重终于被撬开一点缝。
是。
他们不怕债主。
如果真欠,青岚宗认。
如果真有人因他们活下去而死,他们必须面对。
可面对,不等于被裴玄知按着头认下所有罪。
债要算。
账要查。
死者要尊重。
真凶也要找。
顾怀山起身。
“明日老夫去阅卷堂。”
陆青檀道:
“我同去。”
温扶摇道:
“我要看黑水村案卷。”
贺云舟道:
“我看赤松岭。”
沈照夜道:
“我看全部。”
谢无恙淡淡道:
“我也去。”
所有人看他。
谢无恙道:
“你们看我也没用。”
“这些债冲我来的。”
“我必须看。”
温扶摇冷冷道:
“可以去。”
谢无恙略有些意外。
温扶摇补充:
“坐竹椅去。”
陆青檀道:
“全程不得离开两人视线。”
顾怀山道:
“不得单独见任何证人。”
贺云舟道:
“不得认罪。”
沈照夜最后补充:
“不得擅自内疚过度。”
谢无恙沉默了很久。
“内疚也能管?”
沈照夜认真道:
“别人管不了。”
“我们青岚宗可以。”
谢无恙看着他。
灯光下,他眼底那层沉沉的阴影终于淡了一点。
“行。”
“听你们的。”
沈照夜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玉简忽然自动亮起。
名单最后,又浮现出一行小字。
“特别证人:白鹿镇赵氏遗孤,赵清辞。”
“身份:十年前夜煞入镇唯一生还者。”
“现为天律院证人。”
“证词摘要:”
“我亲眼见过,那夜煞身上缠着青岚宗的青色命线。”
沈照夜眉头一跳。
青色命线?
谢无恙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顾怀山也变了脸色。
因为青色命线,太像众生纹。
也太像青岚宗护山阵的命息。
陆青檀一字一句念出那句证词,脸色沉得可怕。
“这就是裴玄知敢让我们看的原因。”
沈照夜盯着那行字。
十年前。
白鹿镇。
夜煞。
唯一生还者。
青色命线。
如果这个赵清辞当众作证,说亲眼看见青岚宗命线缠着夜煞,那舆论会瞬间炸开。
裴玄知不怕他们查。
因为他手里有一个“亲眼所见”的人。
而人们最容易相信的,就是幸存者的哭声。
小厅里,众人刚刚稳住的心,又沉了下去。
命债簿忽然翻开。
血字缓缓浮现。
“明日阅卷堂。”
“赵清辞将提前出现。”
“她会认出谢无恙。”
“她会说:就是你。”
“十年前,是你把夜煞引去了白鹿镇。”
沈照夜猛地抬头。
谢无恙坐在灯下,脸色苍白如纸。
可他的眼神很静。
静得像十年前那场尚未被他们看见的雪,终于落到了眼前。
“白鹿镇。”
他轻声道。
“原来,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