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主审要不要避嫌(2/2)
赵清辞闭了闭眼。
沈照夜看向裴玄知。
裴玄知神色平静。
像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
最后,验笔痕。
也就是最关键的部分。
陈闻礼石片上写:
“其笔势出自天律院内笔阁。”
这句话如果被验实,十年前改写命债一事,就彻底不是命籍司单独能背的锅。
内笔阁必须下场。
辛照雪取出一盏青色笔灯。
笔灯亮起后,石片上的“天律笔影改写副册”几个字微微浮出一层金色余痕。
那不是陈闻礼刻出来的字。
而是他以某种方式,把自己当年见到的笔痕拓在石片上。
金色余痕一出现,内笔阁里所有笔都轻轻震了一下。
辛照雪脸色骤变。
沈照夜心头一跳。
“怎么了?”
辛照雪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道金色余痕,眼底第一次露出震惊。
孟听澜沉声问:
“辛副阁主,请说明。”
辛照雪沉默许久,才道:
“这不是普通内笔阁笔痕。”
赵清辞脸色一白。
“不是?”
沈照夜也皱眉。
难道线索断了?
辛照雪却继续道:
“这是天律主笔的影痕。”
屋内空气骤然一冷。
何守章手里的岁痕灯差点掉落。
孟听澜的笔也停在半空。
沈照夜看向裴玄知。
裴玄知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淡了。
天律主笔。
天律院能执主笔者,绝不是普通内笔阁修士。
那是有资格在天律副册、问责主卷、仙盟命籍上落最终裁定的人。
也就是说,十年前改写命债的人,不是一个小吏。
不是许应白。
不是何守章。
甚至不是普通内笔阁。
而是能动用天律主笔影痕的人。
赵清辞声音发颤:
“谁能用天律主笔?”
辛照雪没有立刻答。
孟听澜替他说了。
“天律院主审、执律长、外巡长、内笔阁正副阁主,特殊情况下可请主笔影。”
沈照夜抓住一个词。
“外巡长?”
孟听澜点头。
“十年前,东境青岚宗旧案,确有外巡长参与。”
沈照夜问:
“是谁?”
屋内安静了。
孟听澜看向裴玄知。
辛照雪也看向裴玄知。
何守章脸色惨白。
赵清辞像意识到了什么,也慢慢转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玄知身上。
裴玄知站在原地,白衣金纹,神色平静。
他终于开口:
“十年前负责东境外巡的外巡长。”
“是我父亲。”
“裴照衡。”
这句话落下,内笔阁里所有笔都像被风吹过,轻轻一颤。
沈照夜心头重重一沉。
裴玄知的父亲。
裴氏外巡一脉。
十年前东境外巡长。
能动用天律主笔影痕。
也就是说,陈闻礼石片上的“裴氏递令”,第一次有了明确指向。
裴玄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仍旧稳定。
“但我父亲已于六年前因旧伤坐化。”
赵清辞盯着他。
“六年前?”
她笑了一下。
“白鹿镇案补录,也是六年前。”
裴玄知看向她。
赵清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应白六年前让我确认青岚宗命线。”
“白鹿镇案六年前补录。”
“你的父亲六年前坐化。”
“裴大人。”
“这也是巧合吗?”
裴玄知没有回答。
沈照夜看见,他握着金笔的手指终于收紧了一分。
不多。
但这一次,他没有藏住。
孟听澜放下记录笔,神色严肃。
“裴巡使。”
“鉴于陈闻礼石片验真结果涉及令尊裴照衡。”
“我会立即上报三方执律长。”
“在评议前,你不宜继续单独主持与青岚宗旧案有关的证物审核。”
裴玄知看向她。
“孟司判。”
“正式问责只剩两日。”
孟听澜道:
“正因只剩两日,更需程序无瑕。”
裴玄知轻轻笑了一下。
“程序无瑕。”
“孟司判说得对。”
他退后半步。
“既然如此,石片验真结果由公证司暂存。”
“我不插手。”
沈照夜看着他。
裴玄知退得太干净。
干净得不像败退。
更像断尾。
他把父亲裴照衡推到了前面。
一个已经坐化六年的人。
死无对证。
即便石片指向裴氏,指向外巡长,指向主笔影痕,最后也可能只落在裴照衡一个死人身上。
裴玄知仍然可以说:
我不知情。
我父亲已死。
天律院可追查旧案。
但正式问责仍要继续。
沈照夜心里忽然有些发冷。
裴玄知不是没受影响。
但他在一瞬间,就找到了新的挡箭牌。
他的父亲。
一个死人。
赵清辞显然也想到了。
她脸色发白,声音发哑:
“所以,又死了?”
“许应白差点死。”
“暗执死了。”
“陈闻礼早就死了。”
“现在连裴照衡也死了。”
“每次快问到人的时候,人都死了。”
“那我爹娘的命,到底要问谁?”
没人回答。
这句话重得让内笔阁都沉默下来。
沈照夜看着赵清辞,忽然开口:
“问活人。”
赵清辞看向他。
沈照夜看着裴玄知。
“死人递过令。”
“可活人封了旧库。”
“死人改过副册。”
“可活人拦着我们查。”
“死人六年前坐化。”
“可六年前白鹿镇案补录时,谁还在看着?”
他一步一步走到裴玄知面前。
“裴巡使。”
“你可以说你父亲死了。”
“但你还活着。”
“正式问责当日。”
“我们不会只问裴照衡。”
“也会问你。”
内笔阁中,气息一瞬绷紧。
裴玄知看着沈照夜。
很久之后,他轻轻笑了。
“沈小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照夜也笑。
“知道。”
“我在提前通知主审。”
“被问责方准备依法反问。”
裴玄知盯着他。
沈照夜没有躲。
他掌心的待审金点微微发热。
众生纹从远处传来极轻的回应。
像青岚宗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
裴玄知最终移开目光。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内笔阁门口时,他停下。
“那便问吧。”
“正式问责当日。”
“问心台上。”
“我等你们。”
说完,他离开内笔阁。
他的背影依旧笔直。
可沈照夜知道。
从这一章开始,裴玄知不再只是坐在高处审人的主审。
他也被拉进了案中。
孟听澜将石片封入公证司玉匣。
辛照雪亲自盖上内笔阁印。
何守章按下命籍司印。
赵清辞按下血印。
沈照夜按下青岚宗弟子印。
五重印记落下,石片终于成为正式证物。
孟听澜看向沈照夜。
“青岚宗可于正式问责当日,提交陈闻礼石片作为反证。”
沈照夜点头。
“多谢。”
孟听澜看着他,低声道:
“正式问责,比今日更难。”
沈照夜笑了笑。
“我们最近也没遇到过容易的事。”
孟听澜怔了一下,随即也轻轻笑了。
“倒也是。”
回到听律居时,天色已经近暮。
顾怀山、陆青檀、贺云舟、温扶摇、谢无恙全都在等。
沈照夜把验真结果说完。
小厅内久久无人开口。
最后,顾怀山缓缓吐出一口气。
“裴照衡。”
“原来是他。”
谢无恙抬眼。
“师父认识?”
顾怀山脸色很难看。
“十年前青岚宗出事后,第一个到青岚山的天律院外巡长,就是裴照衡。”
沈照夜心里一紧。
“他见过你们?”
顾怀山点头。
“他见过我。”
“也见过无恙。”
“当时他说。”
顾怀山声音沉得像压了十年。
“天命已乱,青岚宗余孽不宜再留。”
贺云舟猛地握紧剑鞘。
温扶摇眼神冰冷。
陆青檀提笔的手,也停了片刻。
沈照夜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却很平静。
“我记得他。”
“他想带走断尘。”
“也想带走我的命籍残页。”
沈照夜问:
“后来呢?”
谢无恙垂眼。
“后来他没带走。”
“为什么?”
谢无恙淡淡道:
“我拿竹枝打断了他的手。”
沈照夜:“……”
屋内沉重的气氛,忽然被这句话劈开一道缝。
贺云舟眼睛亮了。
“大师兄,你打断过外巡长的手?”
谢无恙道:
“嗯。”
贺云舟露出敬佩之色。
陆青檀默默记下:
“旧账补充:大师兄十年前打断裴照衡之手。”
谢无恙看见了。
“这也记?”
陆青檀道:
“可能有用。”
沈照夜真心觉得,二师姐的账本迟早能把整个仙盟都写进去。
可笑意很快散了。
因为命债簿再次翻开。
纸页上浮现出新的字。
“陈闻礼石片验真完成。”
“关键人物:裴照衡。”
“身份:十年前东境外巡长,裴玄知之父。”
“状态:六年前坐化。”
“警告:裴玄知将以“亡父背责”切断线索。”
“正式问责倒计时:两日。”
“下一局:问责前夜,裴玄知将递出和解书。”
“内容:青岚宗承认部分违规,天律院撤销重罪问责。”
“代价:交出陈闻礼石片原证,停止追查裴氏旧案。”
沈照夜看完,冷笑一声。
“他还真敢想。”
众人看向他。
沈照夜把命债簿推到桌中央。
陆青檀看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和解书。”
“承认部分违规。”
“撤销重罪问责。”
“交出石片。”
“停止追查裴氏旧案。”
贺云舟气笑了。
“这叫和解?”
顾怀山冷声道:
“这叫买命。”
温扶摇道:
“也是封口。”
谢无恙看着命债簿,神色淡淡。
“他急了。”
沈照夜点头。
“他开始堵不住,只能换成买。”
陆青檀合上账本。
“那就准备拒绝。”
顾怀山摇头。
“不。”
众人看向他。
顾怀山眼神沉静。
“先看他怎么写。”
“裴玄知最会在文书里藏刀。”
“他既然敢递和解书,里面一定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陆青檀点头。
“师父说得对。”
沈照夜看向窗外。
天律院白墙在暮色里冷得像纸。
问责还没开始。
裴玄知已经从主审,变成了可能涉案者。
可越是这样,最后两日越危险。
因为一支被逼到纸边的笔,最可能落出狠字。
谢无恙忽然开口:
“小师弟。”
沈照夜回头。
“大师兄?”
谢无恙看着他。
“正式问责那天。”
“你问裴玄知。”
“别怕。”
沈照夜一怔。
随即笑了。
“我怕什么?”
谢无恙挑眉。
沈照夜想了想,老实道:
“好吧,还是怕一点。”
谢无恙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怕也能问。”
沈照夜点头。
“嗯。”
“怕也能问。”
窗外,天律院钟声响起。
第二卷的棋局,终于走到了问责台前。
只剩两日。
而青岚宗手里,已经不再只有自辩。
他们手里,也有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