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问心台开(2/2)
“沈照夜无籍后天入名,问名桥照罪碑已显示不可仅凭无籍定罪。”
“我陆青檀魔族皇血,尚未证明危害仙门。”
“温扶摇药骨,尚未证明归属丹塔。”
“贺云舟护道剑心受众生纹牵连,也未证明剑心污染。”
“顾掌门十年前报备是否完整,尚属待问事项。”
她合上规例册,声音清楚:
“若待审之事本身可以剥夺自辩资格。”
“那任何人被问责时,都无资格自辩。”
“因为他之所以被问责,必有疑点。”
问律柱上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沈照夜看见裴玄知的金笔停在半空。
陆青檀这一段太稳。
稳到裴玄知若要反驳,就等于说:
只要我怀疑你,你就不能替自己说话。
这不是问责。
这是定罪。
旁听席里议论声变了。
“这话有理。”
“待审不等于有罪。”
“若疑点能剥夺自辩,那谁还能辩?”
“陆青檀倒是厉害。”
“魔族皇血还能这么稳?”
丹塔席位上,有几名医修在看温扶摇。
剑阁席位上,有剑修看贺云舟。
命籍司席位上,不少人神色复杂地看何守章和许应白。
裴玄知终于开口:
“陆姑娘。”
“规矩确实赋予被问责方自辩之权。”
“但青岚宗多次扰乱问责秩序。”
“东衡驿拒绝验剑。”
“问名桥质疑照罪碑。”
“冷桥与天律院人员冲突。”
“旧库强行要求复检。”
“问责前夜将和议书递交公证司。”
“这些,是否说明青岚宗并非诚心配合问责,而是借自辩之名扰乱程序?”
陆青檀还没开口,贺云舟忽然往前一步。
沈照夜心里一紧。
三师兄,你冷静。
贺云舟抬头,看向裴玄知。
“我答。”
裴玄知看他。
“贺小友?”
贺云舟握着剑鞘,站得笔直。
“东衡驿不是拒绝验剑。”
“是要求按规出示验物令。”
“问名桥不是质疑照罪碑。”
“是问照罪碑,无籍是不是罪,风险是不是罪。”
“冷桥不是与天律院人员冲突。”
“是三名无名暗执袭击证人,青岚宗依法防卫。”
“旧库不是强行复检。”
“是按规申请查看未覆盖柜底的封禁前留影。”
“和议书不是我们扰乱。”
“是裴巡使私下递来的。”
他停了一下,像在努力把陆青檀教过的词背完整。
“以上,皆有记录。”
沈照夜差点热泪盈眶。
三师兄长大了。
竟然能完整说出“以上皆有记录”。
陆青檀眼里也露出一点欣慰。
裴玄知看着贺云舟。
“贺小友,你可知你护道剑心被众生纹牵连,本身也在待审?”
贺云舟道:
“知道。”
裴玄知问:
“那你凭什么答?”
贺云舟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凭我剑没出鞘。”
问心台上一静。
贺云舟继续道:
“我若想扰乱程序,早拔剑了。”
“我没有。”
“东衡驿,我没拔剑。”
“落霞渡,我依法拦截。”
“问名桥,我没拔剑。”
“冷桥,我被暗执逼到眼前,也把照胆剑按回去了。”
“我不是因为怕天律院。”
“我是因为青岚宗要自辩。”
“我不能让我的剑,变成你说我们没资格自辩的理由。”
他抬头,眼神清澈而锋利。
“所以我问裴巡使。”
“一个能收剑的人。”
“有没有资格说,他不是来闹事的?”
旁听席上,剑阁那边忽然有人低声道:
“好。”
这一个字很轻。
可在问心台上,却传得很远。
紧接着,又有剑修开口:
“护道剑心能收剑,难得。”
“若他真被禁阵污染,方才就不会这么答。”
“这小子不笨啊。”
沈照夜看着贺云舟的背影,心里默默道:
他不是不笨。
他只是终于把聪明长在该长的地方了。
裴玄知眼神微冷。
第一问原本是要压青岚宗资格。
可陆青檀以规矩立住。
贺云舟以收剑立住。
问律柱的威压已经松了一部分。
这时,温扶摇也走上前。
她手里抱着药箱。
“我也答一句。”
裴玄知看向她。
“温姑娘?”
温扶摇道:
“冷桥上,许应白没死。”
“赵清辞没死。”
“因为我救了。”
裴玄知道:
“医修救人,不代表宗门有自辩资格。”
温扶摇抬眼。
“那医修救下的证人,有没有资格出庭?”
裴玄知一顿。
温扶摇继续道:
“若青岚宗无资格自辩。”
“那冷桥证据便不能提交。”
“许应白证词不能说。”
“赵清辞目击不能问。”
“陈闻礼石片不能追。”
“裴巡使今日第一问,不是问青岚宗能不能说话。”
“是想让被救回来的人,重新闭嘴。”
旁听席上彻底静了。
赵清辞猛地抬头。
许应白也抬起头,眼中血丝未散。
温扶摇声音很轻,却冷得像针。
“我救人,不是为了让他们第二天在问心台上被规矩杀第二遍。”
“所以我问。”
“若活下来的证人有话要说。”
“青岚宗凭什么没有资格把他们带到这里?”
这句话落下,问律柱又暗了几分。
沈照夜感觉脚下的压力越来越轻。
裴玄知的第一问,正在被青岚宗一层一层拆掉。
规矩。
收剑。
救人。
他们不是在喊委屈。
是在证明:
青岚宗一路走到这里,每一步都留下了能站住的理由。
裴玄知看向顾怀山。
“顾掌门。”
“弟子们都答了。”
“你呢?”
顾怀山终于上前。
他站在问心台中央,掌门袍上的补丁在一众华贵仙袍之间格外显眼。
可他站得很稳。
“老夫没什么大道理。”
“青岚宗是三等宗门。”
“穷。”
“小。”
“山门破。”
“弟子少。”
“路费都要算。”
旁听席上,有人没忍住轻笑。
顾怀山却不在意。
“但仙盟登记册上,青岚宗三个字还在。”
“掌门令还在。”
“弟子名册还在。”
“我们按问责令来了中州。”
“没逃。”
“没躲。”
“没烧问责令。”
“没劫证人。”
“没毁案卷。”
“更没让谁在冷桥上畏罪潜逃。”
这一句落下,裴玄知眼底终于冷了一瞬。
顾怀山继续道:
“你问青岚宗凭什么自辩。”
“凭我们来了。”
“凭我们带着证据来了。”
“凭我们没有在东衡驿拔剑。”
“没有在落霞渡让韩阿水死。”
“没有在问名桥砸碑。”
“没有在冷桥灭口。”
“没有在旧库撬完东西就跑。”
“凭我们哪怕只是个三等宗门,也知道死人不能白死,活人不能白背锅。”
他的声音沉下去。
“裴巡使。”
“若这样的宗门都没有资格自辩。”
“那天律院今日问的,就不是青岚宗有没有资格。”
“是天下所有小宗门,面对你们时,还能不能开口。”
问心台四周彻底安静。
七十二根问律柱上的光,几乎暗了一半。
沈照夜站在后方,只觉得胸口发热。
师父平日里抠门、藏酒、怕花钱。
可他真正站出来的时候,仍然是青岚宗的掌门。
一座破山门的掌门。
也是他们所有人的掌门。
裴玄知没有立刻说话。
他似乎在等。
等问律柱重新压下。
等旁听席议论转向。
可这一次,没有。
孟听澜在公证司席位上提笔。
“青岚宗已就自辩资格陈述。”
“规矩、证物、证人、程序,皆有对应。”
辛照雪也开口:
“陈闻礼石片既已验真,青岚宗作为直接牵连方,有提交反证资格。”
何守章低声道:
“命籍司确认,白鹿镇案补录确由许应白参与,青岚宗有质询资格。”
赵清辞忽然站起。
她肩上的伤未愈,脸色苍白。
但她站了起来。
“我也说一句。”
裴玄知看向她。
赵清辞声音发颤,却没有退。
“我是白鹿镇赵氏遗孤。”
“十年前,我以为谢无恙害我全族。”
“六年前,许应白告诉我,那是青岚宗命线。”
“我恨了十年。”
“但冷桥上,我亲眼看见有人要杀许应白。”
“我亲耳听见,他说青色命线是假的。”
她深吸一口气。
“今日,我还要问谢无恙。”
“问他为什么来晚。”
“问他为什么只救下我一个。”
“问他白鹿镇的血,他到底知不知道。”
她抬头看向裴玄知。
“但我也要问天律院。”
“问许应白为什么引导我。”
“问陈闻礼为什么死。”
“问那根假的青色命线是谁写的。”
“若青岚宗没有资格自辩。”
“那我这些问题,也问不下去了。”
“所以——”
赵清辞声音哽咽,却清清楚楚:
“我这个苦主,认可青岚宗有资格自辩。”
这句话落下,问心台四周像有风吹过。
不是很大。
却把裴玄知压下来的第一重威势,彻底吹开。
主卷上的第一问开始闪烁。
“青岚宗是否有资格自辩?”
字迹明灭不定。
裴玄知看着主卷,终于抬起金笔。
“沈照夜。”
沈照夜抬头。
来了。
陆青檀答了规矩。
贺云舟答了收剑。
温扶摇答了救人。
顾怀山答了宗门。
赵清辞答了苦主。
裴玄知仍然要问他。
因为他是无籍后天入名者。
在“资格”这一问里,沈照夜本身就是裴玄知最想抓住的漏洞。
裴玄知道:
“他们都有资格说。”
“你呢?”
“一个无籍后天入名之人。”
“一个连自己原本从何而来都说不清的人。”
“一个能力来源不明、屡次窥见命数的人。”
“你凭什么代表青岚宗站在这里?”
所有目光再次落到沈照夜身上。
谢无恙微微抬眼。
沈照夜感觉掌心金点发烫。
不是天律院压他。
是众生纹在提醒他。
脚踩地。
别飘。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顾怀山身侧。
“裴巡使。”
“我不代表青岚宗。”
裴玄知眼神一动。
旁听席也有议论声响起。
沈照夜继续道:
“我只是青岚宗里一个弟子。”
“师父还在,师兄师姐都在。”
“轮不到我代表所有人。”
“但如果你问我凭什么站在这里。”
“我可以答。”
他抬起自己的手。
掌心金点与众生纹同时亮起。
“凭青岚宗给我立了后天根。”
“凭顾怀山掌门令认我。”
“凭陆青檀账册记我。”
“凭温扶摇病历写我。”
“凭贺云舟剑穗挂过我的名字。”
“凭外门弟子林小鱼分过我馒头。”
“凭谢无恙说过——”
他停了一下。
谢无恙看着他。
沈照夜笑了笑。
“若天命不认,大师兄认。”
问心台上安静下来。
沈照夜看向裴玄知。
“你可以说我无籍。”
“可以说我前因不明。”
“可以说我需要被问。”
“但在正式定罪前,我是青岚宗小弟子。”
“青岚宗有资格自辩。”
“我就有资格站在他们身边。”
“不是因为我来历清白无瑕。”
“是因为问责还没把我定成罪人。”
“而我的宗门,也还没放弃我。”
他声音不高。
却很稳。
“这就是我的资格。”
问律柱最后一层威压,终于散了。
主卷上,那行“青岚宗是否有资格自辩”闪烁数次。
随后,字迹缓缓变成:
“第一问:青岚宗有自辩资格。”
问心台四周,哗然声起。
裴玄知握着金笔,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很快,他重新垂眼。
“第一问,过。”
沈照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还没等众人放松,主卷第二页便自动翻开。
裴玄知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青岚宗有资格自辩。”
“那么第二问。”
主卷上,新的金字浮现。
“第二问:逆命者该不该死?”
问心台上,所有目光再次落向谢无恙。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脸色苍白,神色却很淡。
像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十年。
沈照夜心头一紧。
第一问破了。
真正的刀,终于落向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