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赤松岭矿底的账(2/2)
“请主审展示赤松岭原始案卷摘要。”
裴玄知没有立刻动。
他看向孟七娘。
“孟七娘今日为证人,并非审赤松岭矿务。”
陆青檀立刻道:
“可主审以赤松岭作为谢无恙命债外扩之证。”
“若不审赤松岭矿务,如何证明其为谢无恙命债?”
裴玄知看着她。
陆青檀回看。
问心台上,气氛再次僵住。
最终,裴玄知抬手。
主卷翻动。
赤松岭原始案卷摘要浮现。
“赤松岭矿脉塌陷。”
“塌陷前一夜,矿务司曾申请加采。”
“加采理由:本月灵税不足。”
“矿道支撑记录:丁十九矿道需修缮,未修。”
“镇脉物入库记录:无。”
“幸存矿奴供词:矿中有青光,疑似命债冲脉。”
沈照夜盯着那句“镇脉物入库记录:无”。
无。
不是没有搬。
是没有入库记录。
如果孟七娘说的黑骨是真的,那就说明有人私自把压脉骨搬入矿道。
这和白鹿镇一样。
白鹿镇案,山神庙阵眼被换,案卷无记录。
赤松岭案,压脉骨搬入矿道,案卷无记录。
一个引煞。
一个压脉。
都是人为制造灾祸,再用青色命线或命债外扩归档到谢无恙身上。
陆青檀继续问:
“矿务司为何申请加采?”
主卷显示:
“灵税催缴令。”
“催缴方:东境仙盟外巡府。”
问心台上一片哗然。
东境仙盟外巡府。
这个名字一出来,所有人都看向裴玄知。
十年前,东境外巡长是裴照衡。
裴玄知神色平静,像早就料到这一笔会出现。
“东境灵税催缴,为正常事务。”
陆青檀道:
“请显示催缴令签发人。”
裴玄知看向她。
“陆姑娘。”
“赤松岭案尚不能证明与裴氏相关。”
陆青檀微笑。
“显示一下便知道了。”
旁听席里传来低低议论。
孟听澜也开口:
“主审既以赤松岭作为命债证据,应允许被问责方查阅催缴令关键字段。”
裴玄知沉默一息。
主卷再次浮现。
“灵税催缴令签发:东境外巡府副令。”
“复核:裴照衡。”
问心台上,声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
又是裴照衡。
白鹿镇线索,指向裴氏外巡。
陈闻礼石片,指向裴氏外巡。
赤松岭灵税催缴令,复核人又是裴照衡。
裴玄知的父亲,像一个已经死去六年的人,却处处活在十年前的命债里。
沈照夜看向裴玄知。
裴玄知也看向他。
这一刻,沈照夜心里忽然很清楚。
裴玄知不是没准备。
他知道裴照衡会被翻出来。
他甚至可能已经准备好让裴照衡这个死人承接所有旧案。
可是只要裴照衡出现得越多,裴玄知作为主审就越站不稳。
死去的父亲,可以挡刀。
但也会变成拖住他的一只手。
孟七娘并不懂什么裴照衡。
她只听懂了一件事。
“所以。”
她声音发抖。
“不是命债?”
“是矿上强挖?”
没人能立刻回答。
因为案卷还没完全展开。
但主卷上那几行字已经太清楚。
丁十九矿道需修缮,未修。
灵税不足,申请加采。
加采令由东境外巡府催下。
镇脉物入库无记录。
矿奴前夜搬过黑骨。
这所有线索连起来,赤松岭塌矿就不再像什么玄之又玄的命债外扩。
它像一个很普通、很丑陋、很人间的事。
矿脉要交税。
矿头要出矿。
外巡府要灵石。
矿道坏了不修。
还偷偷用压脉骨催矿。
最后山塌了。
一百二十七个矿奴埋在底下。
然后有人写:
疑似青岚宗命债外扩。
这样,矿头无罪。
外巡府无罪。
催税的人无罪。
没修矿道的人无罪。
所有人的命,都压到一个远在青岚宗、连赤松岭都未必去过的谢无恙身上。
孟七娘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听。
“我男人死后,矿上只赔了我三两银。”
“说他是命不好。”
“我儿子小山,没算工钱。”
“说他是偷偷下矿,不算正式矿奴。”
她抱着矿牌,声音发抖。
“我去找矿头。”
“矿头说,仙盟都说了,是青岚宗逆命害的。”
“我去找仙盟。”
“仙盟让我等。”
“我等了十年。”
“我等来的,就是你们告诉我,可能不是命,是他们为了多挖几车灵石?”
她看向裴玄知。
“裴大人。”
“你告诉我。”
“这是谁欠的债?”
裴玄知没有立即回答。
沈照夜也看着他。
这就是赤松岭真正的刀。
它不是要证明谢无恙有罪。
它在问天律院:
你们把矿奴的死写成命债,是不是为了让活着的人不用负责?
裴玄知终于开口。
“赤松岭案确有矿务疏漏。”
“天律院会重查。”
孟七娘呆住。
她像没听懂这几个字。
“矿务疏漏?”
她缓缓低头,看着怀里的矿牌。
“我男人和儿子在矿底烂了十年。”
“一百二十七个人,尸骨都挖不全。”
“你说矿务疏漏?”
裴玄知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孟七娘忽然抬头,声音尖利起来:
“不是你们说命债的吗?”
“不是你们说青岚宗逆命害的吗?”
“我恨了十年!”
“我烧了十年纸!”
“我连梦里都骂谢无恙!”
“现在你说矿务疏漏?”
她踉跄着往前一步。
“那我这十年,算什么?”
问心台上,没人敢笑。
连旁听席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也沉默了。
因为孟七娘一句“矿务疏漏”,撕开的是底层人的命有多轻。
死了。
埋了。
赔了三两银。
一句命债外扩,所有人都不用担责。
如今被问出来,又换一句矿务疏漏。
好像一百二十七个人不是人。
只是案卷上一个用错的词。
谢无恙忽然开口。
“孟七娘。”
孟七娘看向他,眼里全是泪和怒。
谢无恙道:
“这笔债,不该你自己讨。”
孟七娘怔住。
谢无恙看向主审席。
“赤松岭案,青岚宗要求并入本次公开问责。”
裴玄知眼神一冷。
陆青檀立刻跟上:
“理由:赤松岭原被列为谢无恙命债外扩之证。”
“如今案卷显示其存在矿务强采、灵税催缴、矿道失修、疑似私用压脉骨等重大疑点。”
“若赤松岭不公开查清,则不得作为第二问判定谢无恙致无辜受害之证。”
孟听澜记录:
“青岚宗申请成立方向明确,待主审回应。”
裴玄知看着谢无恙。
“谢师兄。”
“你确定要让赤松岭并入本次问责?”
谢无恙淡淡道:
“你传她上来的。”
裴玄知道:
“本意是问你的命债。”
谢无恙道:
“问着问着,问到你们外巡府了。”
旁听席里,有人没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
沈照夜差点笑出来。
大师兄这句话是真不客气。
裴玄知看着他,金笔微微压在主卷上。
“赤松岭是否涉及外巡府,还需查证。”
谢无恙道:
“那就查。”
“公开查。”
“当着孟七娘查。”
“当着赤松岭一百二十七个矿奴的牌子查。”
他说着,看向孟七娘怀里的矿牌。
“她等了十年。”
“今天既然站上来了。”
“就别让她再等一句内部重查。”
孟七娘怔怔看着他。
她原本是来问谢无恙讨命的。
可现在,第一个说“别让她再等”的人,竟然是谢无恙。
她忽然不知道该恨谁。
也不知道该哭谁。
赵清辞在证人席上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太懂这种感觉。
恨了十年。
终于有人告诉你,你的恨可能被人塞错了方向。
那不是释然。
是整个世界都塌了一次。
裴玄知沉默片刻,最后道:
“赤松岭案,可列为第二问附案。”
陆青檀立刻道:
“请主卷记录。”
主卷缓缓浮现:
“赤松岭案归因存疑。”
“涉及矿道失修、灵税催缴、疑似压脉骨催矿。”
“暂不得作为直接判定谢无恙致无辜受害之证。”
“列为第二问附案,后续公开质询。”
问心台上,再次哗然。
白鹿镇一案被撬开。
赤松岭一案也被撬开。
两笔原本要压死谢无恙的命债,在问心台上接连变成了天律院旧案问题。
第二问还没结束。
但裴玄知的第一层攻势已经塌了两处。
沈照夜低头,看见命债簿在掌心浮出文字:
“第二问:逆命者该不该死。”
“白鹿镇命债:归因存疑。”
“赤松岭命债:归因存疑。”
“谢无恙“致无辜受害”判定不足。”
“裴玄知将传第三证人:黑水村疫民遗属黄春生。”
“警告:黑水村魂疫与温扶摇药骨相关。”
沈照夜瞳孔微缩。
温扶摇?
第三把刀,不只冲谢无恙。
还冲四师姐。
他猛地看向温扶摇。
温扶摇也察觉到不对,抬眼看他。
裴玄知的声音已经响起。
“传第三位命债证人。”
主卷翻开。
“命债证人三:黑水村疫民遗属,黄春生。”
“案由:十年前黑水村魂疫,四十九人亡。”
“疑似青岚宗命债回流。”
“补充疑点:疫毒残息,与药骨试炼相近。”
问心台上,丹塔席位忽然亮起数道目光。
温扶摇的脸色,一瞬间冷了下来。
谢无恙也抬了眼。
沈照夜心头一沉。
裴玄知终于换了刀法。
他不再只压谢无恙。
他要把命债,拖向青岚宗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