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黑水村魂疫(2/2)
“洗魂散是丹塔百年前废方。”
“早已禁用。”
“此物初服可稳魂,三日后反噬夺魂。”
“因药性阴毒,被列入禁方。”
旁听席哗然。
黄春生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紫袍丹修闭了闭眼。
没有答。
黄春生猛地扑到验台前。
“你说这是什么?”
“什么叫初服稳魂,三日后夺魂?”
“那游医给我们的不是救命药?”
“是催命药?”
没有人答。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药粉里。
温扶摇取出一枚银针,挑起极少量药粉,放入清水盏。
灰白药粉入水后,先化出一层淡淡白光。
很快,白光转黑。
黑中浮出一缕极细的青色残息。
丹塔席位有人立刻道:
“药骨残息!”
裴玄知看向温扶摇。
“温姑娘。”
“这残息与药骨确实相近。”
温扶摇抬眼。
“相近,不等于就是。”
她取出第二枚银针。
这一次,她没有刺自己的血。
沈照夜注意到这一点,心里稍松。
第一卷之后,四师姐真的在改。
她不再第一反应就拿自己做药。
温扶摇从药箱里取出一瓶引魂粉,撒入水盏。
青色残息忽然扭曲。
原本像药骨灵息的气息,开始一点点脱皮。
最后露出里面一缕金灰色的线。
沈照夜瞳孔一缩。
引命线灰。
又是命籍司的东西。
温扶摇冷声道:
“看清楚。”
“这不是药骨残息。”
“是洗魂散里混了引命线灰,再以假药骨气遮掩。”
丹塔紫袍丹修立刻上前。
他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确实……是引命线灰。”
旁听席彻底炸了。
白鹿镇青色命线是引命线染色。
赤松岭命债有灵税催缴和疑似压脉骨。
黑水村魂疫药粉里,又出现引命线灰。
三案看似不同。
可都有同一个东西。
引命。
把灾祸引向某处。
把罪名引向青岚宗。
把死人引成谢无恙的命债。
黄春生呆呆站着。
像整个人都空了。
“那药……”
他声音发抖。
“那药不是救人的?”
温扶摇低声道:
“不是。”
黄春生后退一步。
“他们喝了。”
“我娘喝了。”
“我媳妇喝了。”
“小满和二丫也喝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裴玄知。
“仙盟派来的游医。”
“他说是仙盟派来的。”
“他说喝了就能活。”
“裴大人。”
“那是谁?”
裴玄知没有立刻回答。
黄春生忽然冲上前两步,被问心台护阵拦住。
他双眼通红,声音破裂:
“那是谁!”
“是谁给我孩子喝的药!”
问心台上,四十九个名字仍悬在半空。
黄小满。
黄二丫。
这两个名字在光幕中轻轻晃动。
像两个孩子终于被人叫了一声。
温扶摇看着那两个名字,眼底冷得可怕。
她转身,看向丹塔席位。
“洗魂散废方,丹塔百年前封禁。”
“请问丹塔。”
“此方为何流入东境黑水村?”
紫袍丹修脸色难看。
“丹塔会查。”
温扶摇道:
“又是会查。”
她一步一步走到问心台中央。
“黑水村四十九人,死了十年。”
“药粉就藏在黄春生手里。”
“案卷却写无药物投放记录。”
“补录却写疫毒残息与药骨试炼相近。”
“你们不查洗魂散。”
“不查灰衣游医。”
“不查引命线灰。”
“先写药骨。”
她抬头看向裴玄知。
“裴巡使。”
“这也是命债自然回流?”
裴玄知的金笔停在主卷旁。
问心台上,没有人说话。
温扶摇继续道:
“若黑水村是谢无恙命债。”
“为何有丹塔废方?”
“为何有命籍司引命线灰?”
“为何有人伪装药骨残息?”
“为何案卷没有投药记录?”
“为何黄春生十年无人问药粉?”
每问一句,主卷上的黑水村案由便晃动一次。
她声音越来越冷。
“你们说药骨能救人,也能害人。”
“可真正害人的,是拿禁方当救命药发给凡人的人。”
“是把孩子喝死后,还把残息写成药骨的人。”
“是把四十九条命,写成别人命债的人。”
丹塔席位上,几名医修面色凝重。
有人已经低头查阅丹塔旧录。
孟听澜落笔极快。
“黑水村案新增证据:洗魂散残方药粉半包。”
“药粉中检测出引命线灰。”
“药骨残息疑似伪装。”
“药物投放记录缺失。”
“黑水村案不得作为直接判定谢无恙命债外扩之证。”
主卷剧烈闪烁。
裴玄知抬手按住主卷。
可问心台不是他一个人的笔。
公证司、丹塔、命籍司、青岚宗医修共同验出的结果,已经落入问心台规则。
主卷上的字最终变成:
“黑水村魂疫归因存疑。”
“新增证据:洗魂散残方、引命线灰、伪药骨残息。”
“疑似人为投药。”
“暂不得作为直接判定谢无恙致无辜受害之证。”
旁听席上的哗然声几乎压不住。
三案。
白鹿镇。
赤松岭。
黑水村。
全部归因存疑。
裴玄知原本要用三位命债证人,一步一步压死谢无恙。
结果三位证人,反而把三桩旧案全部撕开。
而且每一桩,都牵出天律院、命籍司、丹塔、外巡府的影子。
沈照夜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仍坐在竹椅上。
脸色苍白。
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不是因为他轻松。
而是因为那些压在他身上的命债,终于不再是一团沉重到无法辩解的雾。
它们开始有名字。
有证物。
有凶手方向。
有被遮掉的记录。
只要能查,就不是无解的死局。
黄春生站在问心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
温扶摇走到他面前。
她取出一枚小小的药瓶,放到他手里。
“这不是赔命。”
“也不是让你别问。”
“这是护魂药。”
“你这十年总梦见死人,是魂被旧疫残气沾过。”
黄春生呆呆看着药瓶。
“你给我药?”
温扶摇道:
“我是医修。”
黄春生的手抖得厉害。
他忽然蹲下,抱着灰布包和药瓶,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敢喝药了。”
这一句话,比刚才任何质问都痛。
温扶摇沉默片刻。
她把药瓶收回去。
“那不喝。”
黄春生抬头。
温扶摇道:
“我给你熏。”
“你看着。”
黄春生愣愣看着她,眼泪满脸。
温扶摇声音很轻:
“以后你要是还怕药,就闻药。”
“怕水,就不用水冲。”
“怕我,就让别人熏。”
“医修救人,不该让病人怕。”
黄春生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
丹塔席位上,那名紫袍丹修缓缓低下头。
沈照夜心里酸得厉害。
四师姐这一章,才真正把药骨的刀握住了。
不是靠证明自己无辜。
而是靠让所有人看见,医修该是什么样。
裴玄知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平静,却没有刚才那么从容。
因为第三刀也落空了。
不。
不只是落空。
它反过来扎到了丹塔和命籍司。
陆青檀低头,在账册上写下:
“三案归因均存疑。”
“白鹿镇:引煞骨,假青岚命线。”
“赤松岭:灵税催缴,矿道失修,疑似压脉骨。”
“黑水村:洗魂散,引命线灰,伪药骨残息。”
写完,她抬头。
“裴巡使。”
“第二问中,天律院以三案证明谢无恙逆命致无辜受害。”
“如今三案均不得直接归因于谢无恙。”
“请问,第二问是否仍成立?”
问心台瞬间安静。
这一问太关键。
逆命者若以他人命格续己命、转己劫、致无辜受害,当诛。
裴玄知刚才亲手让主卷修正了定义。
现在,三起无辜受害案全都存疑。
那么谢无恙“致无辜受害”这一点,就暂时站不住。
若站不住,第二问便不能定他该死。
所有目光落向裴玄知。
裴玄知看着陆青檀,又看向谢无恙。
很久后,他轻轻开口:
“白鹿镇、赤松岭、黑水村三案,归因存疑。”
“但谢无恙斩命格一事,仍为事实。”
陆青檀道:
“事实不等于死罪。”
裴玄知道:
“命格缺漏仍需处置。”
沈照夜立刻道:
“处置不等于该死。”
裴玄知眼神微冷。
沈照夜往前一步。
“第二问问的是逆命者该不该死。”
“现在你只能证明大师兄斩过自己的命。”
“不能证明他以他人命格续己命。”
“不能证明他转己劫害无辜。”
“不能证明白鹿镇、赤松岭、黑水村是他造成。”
“那第二问的答案就很清楚。”
他看着主卷,一字一句道:
“谢无恙不该死。”
主卷剧烈震动。
问律柱一根根亮起,又一根根暗下。
像天律院的规则本身,都在判断这一句能不能落下。
裴玄知抬笔,想要继续写。
可孟听澜先一步开口:
“公证司记录。”
“第二问,天律院所列三项命债证据均归因存疑。”
“暂不足以证明谢无恙符合‘恶逆改命致无辜受害’之死罪条件。”
辛照雪也道:
“内笔阁记录,陈闻礼石片与三案均有引命线关联,需另查。”
何守章低声道:
“命籍司记录,命债归档存在重大疑点。”
丹塔紫袍丹修也沉声道:
“丹塔记录,黑水村药粉确为洗魂散残方,不可直接归于药骨。”
四方记录同时落下。
主卷终于停止震动。
新的字迹缓缓浮现。
“第二问结论:”
“谢无恙斩命格属实。”
“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恶逆改命、转嫁他人命格、致无辜受害。”
“逆命死罪,暂不成立。”
问心台上,轰然一片。
沈照夜站在原地,只觉得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
不是全赢。
谢无恙仍有命格缺漏。
仍是天律院眼中的逆命者。
仍需后续处置。
但最重要的一点——
死罪暂不成立。
大师兄不该死。
至少今日,不该被天律院一句“逆命者”定死。
贺云舟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顾怀山闭了闭眼。
陆青檀的笔尖停了一瞬,才继续写。
温扶摇看向谢无恙,像确认这个人有没有又想偷偷把结论改成自己该死。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垂着眼。
没有笑。
也没有松懈。
只是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沈照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大师兄。”
谢无恙抬眼。
沈照夜笑了一下。
“第二条,不准擅自认罪。”
“你今天做到了。”
谢无恙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嗯。”
裴玄知看着这一幕,眼神冷得像雪。
但他很快重新垂下眼。
“第二问暂结。”
他声音依旧平稳。
“既然谢无恙死罪暂不成立。”
“那么第三问。”
主卷再次翻动。
这一次,金光直接落在沈照夜身上。
沈照夜掌心金点骤然发烫。
“第三问:无籍魂该不该留?”
问心台四周,所有目光再次转向沈照夜。
谢无恙脸上的那一点笑意,瞬间消失。
沈照夜低头看着主卷上的字,缓缓吸了一口气。
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