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众生纹不是转嫁(2/2)
林小鱼抱紧馒头。
“因为大师伯以前也给我留过馒头。”
谢无恙微微一怔。
林小鱼认真道:
“有一年冬天,饭堂馒头不够。”
“大师伯说他不饿。”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也没吃。”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大师伯是把自己的馒头给我。”
“后来知道了。”
她看着问心台这边,声音脆生生的:
“所以众生纹疼一点,我也能分一点。”
“不能总吃别人的馒头,不帮别人抬门板。”
陈旧在旁边小声道:
“是门板。”
林小鱼瞪他:
“我知道!”
问心台上的笑声比刚才更多。
可笑着笑着,又慢慢安静了。
因为这话太小。
太普通。
却也太真。
众生纹不是高高在上的仙术。
对林小鱼来说,它就是吃过别人一个馒头,所以疼的时候想还一点。
对陈旧来说,它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也算青岚宗的人。
对许青禾来说,它是不想永远躲在别人身后。
这些理由没有“天道”那么大。
却比很多大道理都真。
裴玄知等水镜散去,才开口:
“外门弟子心性淳朴。”
“可也正因淳朴,更容易被宗门情义裹挟。”
沈照夜皱眉。
裴玄知继续道:
“林小鱼因一个馒头愿承命债。”
“陈旧因想被宗门承认愿承命债。”
“许青禾因不愿躲避愿承命债。”
“这些情绪,是否足以承担天命后果?”
“一个馒头,一句认同,一腔少年心气。”
“便可以让低阶弟子参与逆命?”
“这难道不是众生纹最危险之处?”
问心台上的笑意彻底散了。
这一刀很深。
裴玄知没有否认他们自愿。
他质疑自愿是否成熟。
是否足够理性。
是否被情义裹挟。
这比刚才更难答。
因为林小鱼确实年纪小。
陈旧确实渴望被承认。
许青禾确实有少年心气。
他们的自愿,是否足够重?
能否承担命债这样的东西?
沈照夜一时没有马上开口。
顾怀山也沉默。
这时,贺云舟走了出来。
众人都愣了一下。
裴玄知也看向他。
“贺小友?”
贺云舟握着剑鞘,皱眉道:
“我说不太好。”
沈照夜心里一紧。
三师兄,你要不先别说?
陆青檀已经做好随时补救的准备。
贺云舟却继续道:
“但我觉得,你把他们说得太小了。”
裴玄知问:
“什么意思?”
贺云舟道:
“我以前也觉得外门弟子小。”
“觉得他们修为低,遇事就该躲。”
“所以我总想拔剑挡前面。”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懂。”
“只是没人问过他们。”
他看向旁听席。
“剑修修剑,第一次拿剑的时候,也不懂什么是剑道。”
“难道因为不懂,就一辈子不许拿剑?”
“弟子入宗,第一次守山门的时候,也不懂什么是宗门。”
“难道因为不懂,就永远只配被保护?”
“林小鱼用馒头想明白的事,不一定比我们用大道理想明白的轻。”
他说得不快。
甚至有些笨拙。
可问心台上,很多人都听进去了。
尤其是剑阁那边。
有一名剑修缓缓点头。
贺云舟继续道:
“裴巡使说,他们是被情义裹挟。”
“那我问。”
“修士护道,是不是情义?”
“师父救弟子,是不是情义?”
“宗门守山,是不是情义?”
“若所有情义都不算数。”
“那我们修的是道,还是一张冷冰冰的命籍?”
问心台上一静。
贺云舟这次没有说错。
也没有用错“依法”。
他甚至说得很笨。
却笨得正好。
陆青檀握着笔,眼里微微一亮。
她轻声道:
“三师弟这次很好。”
贺云舟听见了,背都挺直了些。
裴玄知却道:
“情义可以护人。”
“但不能乱天道。”
陆青檀接上:
“所以众生纹有边界。”
裴玄知看向她。
陆青檀走到问心台中央。
“裴巡使一直将众生纹描述为无边界分摊命债。”
“但事实上,众生纹有三条边界。”
她抬手,账册上飞出三页记录。
“第一,知情自愿。”
“第二,只接宗门共因,不接外部嫁债。”
“第三,可退出,不可强留。”
裴玄知问:
“如何证明第二条?”
陆青檀道:
“问心台可以验。”
旁听席一片哗然。
沈照夜也看向陆青檀。
二师姐要当场验众生纹?
裴玄知微微眯眼。
“如何验?”
陆青檀看向孟听澜。
“请公证司取三类因果。”
“第一类,谢无恙十年前青岚宗灭门劫残响。”
“此为青岚宗内部共因。”
“第二类,白鹿镇引煞骨残因。”
“此为外部人为灾厄,非青岚宗自愿承接。”
“第三类,随机旁听修士一缕普通因果。”
“看众生纹是否无边界接纳。”
孟听澜眼神微动。
这是一个非常清楚的测试。
如果众生纹真能随意接纳命债,那它确实危险。
如果它只接青岚宗自身共因,不接外部嫁来的灾厄,也不碰无关之人,那“乱天道”的指控就会大幅削弱。
裴玄知看着陆青檀,久久不语。
沈照夜心头反而稳了。
裴玄知犹豫,就说明这个测试对他不利。
孟听澜开口:
“此验合理。”
辛照雪也道:
“可验纹路边界。”
何守章低声道:
“命籍司可提供白鹿镇残案封证中的引煞骨残因。”
丹塔紫袍丹修道:
“丹塔可旁观,防止因果污染。”
裴玄知终于点头。
“准。”
很快,三类因果被放到问心台中央。
第一缕,是青岚宗灭门劫残响。
它呈暗红色,一出现便让谢无恙脸色更白。
沈照夜掌心也狠狠一疼。
众生纹亮起。
青光伸出,很慢,却坚定地接住那一缕残响。
不是吞。
也不是抢。
而是像许多人伸手,接住一块快砸向一个人的石头。
石头仍然沉。
但不再只落在谢无恙身上。
问心台记录:
“青岚宗内部共因,可接。”
第二缕,是白鹿镇引煞骨残因。
黑红气息一出现,赵清辞脸色瞬间白了。
那东西带着夜煞与山神庙阵眼被换的阴冷。
裴玄知看着众生纹。
所有人都看着众生纹。
若众生纹接了,说明它确实可能把外部命债也揽进来,甚至转嫁到全宗。
可青光只是亮了一下。
然后退回。
不接。
沈照夜清楚地感觉到,众生纹里传来一种抗拒。
不是怕疼。
而是不认。
这不是青岚宗该承的因。
这不是他们自愿能替代的债。
这是白鹿镇真正凶手欠下的账。
问心台记录:
“外部人为灾厄,非青岚宗共因,不接。”
赵清辞看见这一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低声道:
“它不接。”
“所以,真的不是你们的债。”
没人说话。
但这一刻,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第三缕,是一名旁听修士自愿放出的一点普通因果。
那名修士来自一个二等宗门。
他站出来时还有些紧张。
“我愿试。”
那因果落在问心台上,众生纹连亮都没亮。
完全不理。
问心台记录:
“无关因果,不接。”
三验结束。
旁听席彻底安静。
陆青檀抬头看向裴玄知。
“裴巡使。”
“众生纹不接外部嫁债。”
“不接无关因果。”
“只接青岚宗内部共因与自愿承压。”
“请问,它如何无边界乱天道?”
裴玄知看着那三行记录,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主卷上的第四问开始摇晃。
但他仍然没有放手。
“即便如此,众生纹仍以人心共担天命裁定。”
“天命若判一人死。”
“众人不同意,便可改写?”
沈照夜终于走上前。
“不是众人不同意就能改写。”
裴玄知看向他。
沈照夜道:
“众生纹不是万能。”
“它救不了所有人。”
“也不能抹掉真正的罪。”
“如果大师兄真的以他人命格续己命,众生纹接不住。”
“如果青岚宗真的害了白鹿镇,众生纹也不会替我们洗掉。”
“它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抬起掌心。
青光亮起。
“当天命把本该所有人共同面对的劫,压到一个人身上时。”
“众生纹让其他人说——”
“这不只是他的事。”
他看向问心台上的所有人。
“这不是乱天道。”
“这是把被写歪的账,重新分回该看见它的人手里。”
问心台上一片静默。
沈照夜继续道:
“天道若真公。”
“不会怕人自愿共担。”
“若一群人明知会疼,明知有代价,明知可以退出,却仍然愿意站在一起。”
“那这不是私情凌驾天命。”
“这是众生本来就有的选择。”
他停了一下。
“天命写人该死。”
“人说不同意。”
“这句话若有罪。”
“那修仙界所有救人的剑、丹、阵、符,都该被问罪。”
问律柱光芒一根根暗下。
主卷上的第四问剧烈闪烁。
裴玄知抬手,似乎还想再写。
可孟听澜已经开口:
“公证司记录。”
“众生纹三验显示:只接青岚宗内部共因,不接外部嫁债,不接无关因果。”
辛照雪道:
“内笔阁记录,纹路无强制侵蚀旁人迹象。”
何守章道:
“命籍司记录,众生纹未改白鹿镇残因归属。”
丹塔紫袍丹修也道:
“丹塔记录,纹路未显禁药祭命特征。”
四方记录落下。
主卷终于定住。
“第四问结论:”
“众生纹确有分担命债、共承因果之效。”
“但现验显示,其边界限于青岚宗内部共因与知情自愿者。”
“不接外部嫁债,不接无关因果。”
“暂不足以认定为乱天道禁阵。”
“需登记监管,不得擅自外传。”
“众生纹暂留。”
问心台上一片哗然。
顾怀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青檀合上账册,手指微微发白。
贺云舟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青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它留下了。”
温扶摇看了他一眼。
“声音小点。”
贺云舟立刻闭嘴。
谢无恙看着掌心的众生纹,很久都没有说话。
沈照夜看向他。
“大师兄?”
谢无恙垂着眼,声音很轻:
“他们还是会疼。”
沈照夜心里一酸。
“是。”
“但他们有权选择疼不疼。”
谢无恙抬眼看他。
沈照夜道:
“你也有权不一个人疼。”
谢无恙静了很久。
最后低低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很轻。
轻得几乎只有沈照夜听见。
可沈照夜知道,对谢无恙来说,这一声比问心台上的结论更难。
裴玄知坐在主审席上,脸色仍旧平静。
可从第一问到第四问,他的四把刀都没有真正落下。
青岚宗有资格自辩。
谢无恙死罪暂不成立。
沈照夜留宗待查。
众生纹暂不定为乱天道。
问心台上的风向,已经变了。
旁听席里,许多宗门代表看青岚宗的目光,也变了。
不再只是看一个待审的小宗门。
而是看一个真的能在天律院问心台上,把每一问都问回去的宗门。
裴玄知缓缓抬手。
主卷再次翻动。
沈照夜心里一紧。
前四问过了。
但后面三问,会更贴着青岚宗每个人的软肋。
果然,新的金字浮现。
“第五问:魔族皇血是否危害仙门?”
金光落向陆青檀。
她掌心的众生纹还未完全暗下。
另一道深红血纹,便从她腕骨下缓缓浮现。
旁听席上,仙门各宗瞬间躁动。
“魔族皇血!”
“青岚宗竟真藏了魔族血脉。”
“她还是青岚宗二弟子?”
陆青檀低头看着腕间血纹,神色却很平静。
她甚至先把账册翻到了新一页。
然后抬头,看向裴玄知。
“第五问。”
“我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