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判死她的人(2/2)
“别让你替她死。”
这一句话像细针扎进晏孤鸿眼底。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旧判有误。”
墙面的“是”亮起。
“请指出错误之处。”
晏孤鸿道:
“闻砚并未勾结逆命者。”
“无反证。”
“她受刑时并未魂飞魄散。”
“死者无法作证。”
裴玄知将刚刚取回的记忆匣推到旧判下方。
“我有证。”
匣盖重新开启。
六年前的裴家雨夜浮现在墙上。
缺了一根小指的灰袍人站在窗外。
她抬头时,脸上虽然没有五官,身形、断指、魂息却与眼前债影完全一致。
辛照雪取下内笔阁令牌。
令牌靠近那段记忆后,背面竟缓缓浮出一个早已被刮去的旧印。
“闻砚。”
辛照雪道:
“历代掌印令只认完整掌印魂息。”
“六年前出现在裴家的人,就是闻掌印。”
“她在判决九年后仍然活着。”
何守章翻开命籍副录。
“命籍司也能作证。”
“十五年前,闻砚命籍确实归零。”
“可六年前,主笔阁曾试图新增一份无名命籍。”
“新增失败。”
“留下的魂息与闻砚命籍残痕一致。”
三份证据压上旧判。
卷上的“魂飞魄散”四字开始松动。
可它们没有消失。
只是从原本的行刑日期上脱落,移到了九年后。
“判词内容部分有误。”
“原受判者未于受刑当日魂飞魄散。”
“但判词最终完成。”
“错误部分:隐瞒存魂、虚报行刑结果、未撤回持续生效之判词。”
“执笔人须承担相应责任。”
晏孤鸿体内被扯出的七缕魂光停住。
却没有回去。
闻砚站在他面前。
“老师。”
“她活下来的第一个月,你说等风声过去,便替她重开旧案。”
“第一年,你说主笔阁盯得太紧。”
“第三年,你说证据还不够。”
“第五年,你说内笔阁刚换掌印,不能乱。”
“第九年,她没有再等。”
晏孤鸿问:
“她去哪了?”
“判词里没有。”
闻砚回答得很快。
“我不知道。”
“她怎么死的?”
“判词只写魂飞魄散。”
“没有写是谁动手。”
“六年前,她为何出现在裴家?”
“判词里没有。”
不管问什么,债影都只能走到那堵墙前。
不是她故意隐瞒。
是晏孤鸿当年的判词,只允许她成为一个盗字、背叛、该死的人。
她后来做过什么。
救过谁。
把什么送到了裴家。
又为何活了九年。
全都不重要。
死人一旦被判词归档,就连自己的死因也不配留下。
晏孤鸿垂眼看着那份卷。
“是我拖了九年。”
辛照雪低声道:
“您为何不撤?”
“最初是不能。”
晏孤鸿道。
“后来是不敢。”
“撤回闻砚的死判,就要承认内笔阁掌印曾从主笔室盗出天律原字。”
“所有经她手复核的旧卷都会重启。”
“内笔阁会被封。”
“我以为再等一等。”
“等找到主笔改证的直接证据。”
“等有足够多的人愿意站出来。”
“等我能保住她。”
他看着腕上的金链。
“后来她死了。”
“我便更不敢撤。”
辛照雪问:
“怕担责?”
晏孤鸿停了很久。
“怕承认她白等了。”
旧供室没有替他补成更好看的解释。
墙面只如实写下:
“晏孤鸿明知旧判有误,因顾虑内笔阁存续、旧卷动荡、自身追责及无法面对闻砚之死,十五年未予撤回。”
“责任成立。”
金链猛然穿过晏孤鸿心口。
七缕魂光同时崩散。
谢无恙剑鞘上的“不”字再次亮起。
晏孤鸿却抬手。
“别压。”
谢无恙看他。
“会散魂。”
“我写的就是散魂。”
晏孤鸿道。
“该还。”
辛照雪声音骤冷。
“您还了,然后呢?”
晏孤鸿看向她。
“什么然后?”
“您魂飞魄散。”
“主笔阁把卷一收。”
“外面再写一句,晏孤鸿畏罪自尽。”
“十五年后是不是还要我站在这里,替您查一遍?”
晏孤鸿怔了一下。
辛照雪眼睛发红。
声音却越来越稳。
“闻掌印不是来让您死的。”
“她是来让错误判词撤回。”
“承担责任不是换一个人受刑。”
“您死了,卷还是真的。”
这一次,墙上的规则没有反驳。
闻砚那张布满裂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不像判词的神情。
像她本人曾经也说过这句话。
晏孤鸿慢慢握住金链。
“有纸吗?”
孟听澜已经递过去一张公证重审卷。
“早备好了。”
晏孤鸿接过笔。
“内笔阁旧案,闻砚盗字案。”
“原判存在伪证、缺证及行刑记录不实。”
“撤回原结案。”
“重启复查。”
他每写一字,体内便有一缕魂光碎掉。
写到最后,握笔的手已经近乎透明。
可那份旧判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闻砚脸上的黑字随之剥落。
先是“勾结”。
然后是“背叛”。
最后才轮到“魂飞魄散”。
那四个字没有完全消失。
因为她确实已经死了。
只是它们再也不能替她解释为何而死。
“旧判已撤。”
“晏孤鸿责任暂缓执行。”
“待查明闻砚真正死因后,重新结算。”
七缕魂光回到晏孤鸿体内。
只少了一缕。
他左眼迅速失去光泽。
变成一片灰白。
闻砚看着他。
“这一缕,是虚报行刑的债。”
晏孤鸿抬手碰了碰左眼。
“还剩多少?”
“很多。”
“慢慢查。”
闻砚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没有立刻被判词抹去。
她转身走向第七层。
“阿砚死前,给老师留了一件东西。”
辛照雪问:
“在哪里?”
闻砚抬手指向上方。
“第七层。”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活人留东西,要自己送。”
闻砚道。
“死人留东西,只需要有人不敢打开。”
第七层的门无声开启。
门后不是主笔室。
是一座被封存十五年的内笔阁。
一排排书案上,坐着数十名灰袍抄卷人。
每个人都低着头。
右手都缺了一根小指。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尚未写完的闻砚死卷。
沈照夜头皮一紧。
“哪一个才是阿砚?”
闻砚停在门内。
“都不是。”
数十名灰袍人同时抬头。
他们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不同的名字。
“裴玄知。”
“晏孤鸿。”
“辛照雪。”
“何守章。”
“孟听澜。”
“顾怀山。”
最后一人也抬起脸。
他的脸上写着——
“沈照夜。”
命债簿骤然翻页。
“第七层:代笔阁。”
“规则一:主笔不必亲自落笔。”
“规则二:只要有人愿意相信判词不是自己所写。”
“规则三:代笔人便可以是任何人。”
“警告:请在一炷香内找出真正写下闻砚死判的人。”
“找错一次。”
“被选中者将继承该人名下全部旧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