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炽阳烽火(1/2)
大割裂历九十六年,四月十二日。
暮春四月的中原大地,麦田已泛起浅黄。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本该是农人最安心的时节。可这片土地上,已经太久没有安稳日子了。
李慕言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绵延不绝的行军队伍。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遮天蔽日。从虎牢关一路东进,用了整整七天,终于抵达了炽阳镇外五十里的位置。
将军,前方斥候回报。一名骑兵快马赶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炽阳镇城门紧闭,城头守军约五万,主将朱烈亲自坐镇。
知道了,起来。李慕言挥了挥手。
郭淮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将军,此处距炽阳镇仅五十里,若急行军,午时便可兵临城下。是否……
不急。李慕言摇头,传令全军,在此扎营。
郭淮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六万大军连续行军七天,人困马乏,此时攻城是以逸待劳的反面——以劳击逸。更何况他们对炽阳镇的防御部署尚不清楚,冒然进攻绝非上策。
扎营。李慕言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先让弟兄们吃顿热饭,睡个好觉。仗,不着急打。
大军就地扎营。六万人的营盘铺展开去,帐篷如雨后春笋般在旷野上冒出来。伙夫们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空,从远处看,倒有几分太平景象。
青石从辎重队里钻出来,满头大汗地跑到李慕言马前:将军,粮草清点完毕,随军携带的粮草还够用十天。沿途补给线畅通,凌川那边已经送来了第二批物资。
李慕言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是精神。七天行军,不累?
青石咧嘴一笑:累啊,怎么不累。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不过将军不是说了嘛,到了地方有仗打,打完了才能好好歇着。
谁告诉你到了就要打?
青石愣了一下:不打?那咱们来干嘛的?旅游?
旁边几个亲兵忍不住笑出声来。李慕言也笑了笑,没有解释,翻身下马走向中军大帐。
邵坤已经在帐中等他了。
这位年轻的副将一身轻甲,腰间佩着那柄跟了他多年的长刀,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他见到李慕言进来,立刻迎上前:将军,我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邵坤展开一幅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炽阳镇的城防布局。这图是他三天前就派人去画的,一路走一路补充细节,到此时已经相当详尽。
朱烈果然在城里。邵坤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守军约五万,其中正经战兵三万出头,剩下的是临时征召的壮丁。兵力部署上,他把主力集中在东门和北门,南门和西门相对薄弱。
南门和西门薄弱,是因为什么?城墙低矮,还是守军少?
都有。邵坤道,南门城墙只有四丈高,比北门的七丈矮了一大截。西门虽然城墙不低,但护城河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干涸,形同虚设。朱烈把精锐放在东门和北门,显然是在防备我们从东面进攻。
他的判断没错。郭淮接口道,从东面进攻是最合理的选择——地势平坦,便于大军展开。但这也意味着,我们要面对他最坚固的防线。
李慕言盯着地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士气呢?
这正是好消息。邵坤脸上露出笑意,虎牢关失守的消息早就传开了。斥候混进城外围的村子,跟当地百姓聊过。都说炽阳军军心不稳,很多士兵私下里都在议论——连虎牢关都守不住,炽阳镇还能撑多久?
民心呢?
更差。邵坤毫不客气地说,朱烈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治民就一塌糊涂了。他在炽阳镇横征暴敛,赋税收到明年去了。百姓苦不堪言,有好几个村子的人连夜外逃,被巡逻队抓回来砍了几个,还是止不住。
李慕言缓缓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远处的炽阳镇方向。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那座城池此刻应该已经亮起了灯火,城头的守军大概正紧张地盯着北方的天际线,试图判断大军的规模和意图。
攻城不是上策。李慕言转过身,目光扫过邵坤和郭淮,五万守军,就算士气再低,逼急了也会拼命。炽阳镇的城墙虽然不算特别高大,但也是砖石结构,硬打的话,至少要填进去几千条人命。
将军的意思是——围?郭淮问。
围,也不合适。李慕言摇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洛京那边刚打完,云锦虽然守住了,但李嗣源不会善罢甘休。我必须尽快拿下炽阳镇,稳定中原大局,然后才能腾出手来应对北面的威胁。
帐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李慕言忽然笑了。
邵坤和郭淮对视一眼,都觉后背一阵发凉。他们跟李慕言相处的时间足够长,知道这个人一笑,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写告示。李慕言竖起一根手指。
告示?
对。一万份。李慕言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内容很简单——李慕言告炽阳镇全体军民书。第一条:凡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绝不追究从贼之罪。第二条:凡开城迎接王师者,免除全城赋税三年。
邵坤瞪大了眼睛:三年?将军,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不大。李慕言笔下不停,字迹遒劲有力,你想想,炽阳镇的百姓被朱烈搜刮成什么样了。三年免赋,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恩惠。民心一旦倒了向,朱烈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盘。
郭淮在一旁捋着胡须,缓缓点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将军此计,直指要害。不过一万份告示,城里够撒吗?
不需要撒进每一个角落。李慕言搁下笔,吹了吹墨迹,只要让城里人知道有这回事就行。告示这东西,就像流言——你越压,它传得越快。朱烈要是下令禁传,反倒帮咱们做了宣传。
邵坤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妙啊!将军这是把朱烈架在火上烤——他禁也不是,不禁也不是。禁了,说明他怕了,军心更慌。不禁,告示满天飞,用不了两天,城里的兵就得跑一半。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李慕言把写好的告示递给邵坤,去办吧。找军中最擅长抄写的文吏,连夜抄一万份。明天一早,用箭射进城去。
得令!邵坤接过告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郭淮留在帐中,看着李慕言又铺开一张纸写第二份告示的样本,忽然问道:将军,洛京那边……有消息了吗?
李慕言的笔尖微微一顿。
还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郭淮听得出那份平静底下的牵挂,算日子,我走之前留给云锦的守城方略应该用上了。李嗣源那三万人,不是好对付的。
云锦姑娘聪慧过人,定能周全。郭淮安慰道。
李慕言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写字。
他心里清楚,郭淮说的没错。云锦从来不是需要他担心的人。但知道归知道,牵挂归牵挂,这两件事从来就不矛盾。
他写完了告示样本,交给帐外等候的文吏,然后走到帐门口,望着西方洛京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一定要平安。他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回帐,铺开地图,开始研究炽阳镇的城防细节。
战争不会因为牵挂而停下脚步。
***
夜幕降临,炽阳镇城内。
朱烈站在将军府的正堂前,仰头看着夜空。四月的星星不算明亮,被城头的火把光芒压得黯淡无光。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一个普通士卒一路做到炽阳镇守将。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第一,他的刀法在中原武林少有敌手;第二,他守住炽阳镇整整八年,没有让任何人踏进这座城半步。
但现在,这份骄傲正在被一点点蚕食。
虎牢关丢了。
那个他寄以厚望的盟友陈武,只撑了不到十天就土崩瓦解。李慕言的大军如洪水般漫过虎牢关,一路东进,势不可挡。如今已经到了五十里外,明天就能兵临城下。
大将军。一名亲兵匆匆走来,单膝跪地,斥候来报,李慕言大军在城外五十里扎营,人数约六万。
六万。朱烈沉声道,比我预想的还多。
大将军,咱们怎么办?
朱烈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正堂,看着墙上悬挂的那柄厚背长刀。这柄刀跟随他二十多年,饮过无数人的鲜血,刀身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锈迹。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明日起,全城戒严。所有城门加倍值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亲兵退下后,朱烈独自站在堂中,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封旧信上。那是他写给李嗣源的求援信,十天前就已经发出去了,但至今没有回音。
李嗣源那边,大概也在焦头烂额。
***
第二天,四月十三日。
天刚蒙蒙亮,炽阳镇的守军就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
什么声音?一个士兵揉着眼睛爬起来,走到营房门口。
你看天上!旁边有人喊道。
士兵抬头望去,只见无数黑色的纸片从天上飘落下来,密密麻麻,像是一场黑色的雪。他伸手接住一张,借着晨光一看——
李慕言告炽阳镇全体军民书。
他念出了标题,然后继续往下看。越看,脸色越精彩。
凡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凡开城迎接者,免赋三年……
营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免赋三年?真的假的?
上面盖着李慕言的大印,看着像真的。
你们别上当!这是敌人的诡计!
诡计个屁!你看看人家写的,白纸黑字,条条在理。再说了,朱烈欠咱们的军饷,到现在还一文没发呢。
嘘!你小声点!让人听见了,又要挨板子!
类似的场景,在城内的各个军营中同时上演。一万份告示如雪片般飞入城中,被箭矢钉在城墙上、散落在街道上、飘进了伙房里。有些士兵不识字的,就拉着旁边的人念给自己听。一时间,整座城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告示的传播速度远超朱烈的想象。
不到半个时辰,半个炽阳镇都在讨论免赋三年这四个字。百姓们奔走相告,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有些胆大的甚至开始私下联络,商量着怎么在合适的时候打开城门。
***
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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