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环评造假,暗管入河(2/2)
“我撞上三回,都是月黑天。司机穿便服,不说话,装完车塞给过磅的保安一条烟。”张国强说,“有一回我夜班起夜,看见堆场墙上写着“危废”两个字,被人用油漆刷掉了。”
“拉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我问过班长,班长脸一板,说不该问的别问。”张国强摇头,“后来我听一个老维修工说,不光恒达。园区里七八家厂都这么干,攒够了叫一辆车,几家分摊车费。”
陈凡把这条记在本子上。
“便宜多少?”
“正经处理一吨三四百。”张国强说,“夜里那车,听班长漏过一句,一吨八十。”
“八十。”
“企业省的是成本。”许律师在电话里听完,声音更冷了,“正规处置一吨几百块,外包给没资质的车,一吨几十块。省下来的都是利润。”
“法律上怎么算?”
“关键就在这儿。”许律师说,“企业把危废交给没有处置资质的人,出了事,跑不掉。倾倒的人是污染环境罪,委托他的企业,以共犯论处。”
“哪怕企业说,我花钱找人处理了,我不知道他倒哪儿?”
“不知道是没用的。”许律师说,“八十块一吨,正规行情三百多,这个价差本身就说明企业明知对方没有资质。法律上叫应当知道。园区里七八家厂子共用一辆车,这是有组织的偷排,不是哪一家的事。”
“中间牵线的呢?”
“居间介绍的,一样跑不掉。”许律师说,“你盯紧那辆槽罐车。车是谁的,活是谁揽的,过磅单在谁手里,一条一条都能钉死。”
送走张国强,陈凡沿清河往下游走了半里地。
河湾里停着一条旧渔船,船上蹲着个老汉在补网。陈凡下到滩边,蹲下来递了根烟。
“大爷,这河现在还打鱼?”
老汉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打个屁。”他说,“我打了三十年鱼,这三年,网下去是空的。”
“鱼都没了?”
“先死的是螺蛳、小虾,前年开春,河面上漂了一层死鱼。”老汉往上游恒达的方向指,“就从他们厂子排那根管子开始。我这网眼小,捞上来的鱼,身上有红斑,鳃是黑的,谁敢吃。”
“没人管?”
“怎么没人管。”老汉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上,“村里年年反映,环保的也来过。来了就取样,取完就走,回回说达标。怪就怪在,人家一来,水是清的;人家一走,后半夜水就变色。”
“后半夜?”
“后半夜两三点。”老汉说得笃定,“我起夜,闻着味儿睡不着,出来看过好几回。那管子里咕嘟咕嘟往外冒黑水,臭气顺着河风飘半里地。鸡叫头遍,准停。”
“您看清过什么车、什么人吗?”
“车没看清,雾大。”老汉吸了口烟,“就有一回,下弦月,我瞅见厂区西墙根停着个大罐车,车头朝河,一根粗管子顺墙根铺到河滩。天没亮就走了。”
槽罐车,又是槽罐车。陈凡把这条记在本子上,跟张国强说的对上了。
“大爷,您这些话,将来敢不敢当着公家的人再说一遍?”
老汉盯着河面看了半天。“敢。”他说,“我三个孙子夏天还在这河边玩,水毒成这样,我不说,谁说。”
陈凡道了谢,上了岸。
他又查了恒达三年的投诉记录。周边居民多次投诉夜间刺鼻气味,环保局的回复每次都是已督促整改。整改效果,再无下文。
“投诉,督促,整改,再投诉。”许律师在电话里说,“死循环。”
“那个打鱼的老汉看得最明白。”陈凡说,“执法的一来水是清的,一走后半夜就排。他们摸准了检查的时间。”
“企业知道怎么应付检查,也知道怎么在检查的间隙干自己的事。”
“所以要打破这个循环,得拿现场,拿夜里的现场。”
天黑透了。陈凡换上深色衣服,揣了四个干净采样瓶出门。
夜里的化工园几乎没人。路灯稀疏,大部分厂房黑着灯,只有恒达的车间还亮着。
十一点,他蹲在西南角排水口旁等着。
等了四十分钟,排水口出水了。水流不大,很稳,颜色发暗,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气味比白天浓烈几倍,刺鼻,辣眼睛。
他戴上手套,在管口下方取了两瓶水样。瓶子灌满时,他看见瓶底沉着细小的黑色颗粒。
又在上游下游各取一个对照样。四瓶水装进背包。
起身时,善恶感知闪了一下。波动的来源不是管口,是管口下方的河床。
他把手伸进河水。河水冰凉,指尖触到河底淤泥。那淤泥跟普通河泥不一样,又硬又涩,带着颗粒感。
气场波动,就是从淤泥里透出来的。
陈凡抽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望着漆黑的河面,心里浮起一个问题。
恒达排的废水里,除了常规的化学污染物,还有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要等水样结果。
回到通玄馆,他把所有信息整理成文档。企业信息、股权结构、环评报告、两个暗排水口、张国强的证词、夜间槽罐车、偷排时间,发给许律师。
“证据不少了。”许律师回,“水样一出来,我就递环保局。”
“还有那辆槽罐车。”陈凡回,“我接着盯。”
他转身进后厨。王婶留了碗汤在锅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凉了,胃里踏实了一点。
手机又亮了。是张国强发来的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陈老板,我又想起个事。那辆槽罐车的车门上,隐约有四个字,盛达什么运。我没看全。”
盛达。
陈凡盯着这两个字。盛达物流,唐德明网络里的运输公司,外卖骑手那条线上出现过。
化工、人力、物流。又是同一张网。
他回了两个字。“谢了。”
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恒达化工和盛达物流之间,画了一条实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