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苦父寻女,揣照叩门(1/2)
四月的江城已经热起来了。
通玄馆的门开着,穿堂风从前面吹到后面,裹着老街特有的气味,青石板混合着隔壁王婶家炖肉的香气。陈凡坐在前厅翻一份材料,是上个月帮外卖骑手张大勇做的工伤认定后续。
“陈哥,你看看这个。”阿诚从厨房探出头,“王婶送来的酱肉,我切了一盘,你尝尝。”
“放着吧。”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有人来了。
陈凡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槛外面。男人大概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要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鞋底磨得快要见底了。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露出半卷纸。那卷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被翻看过无数次。
他的眼睛是陈凡注意到的第一件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到最底层的焦灼,焦灼到了极点反而变成了一种木然。
善恶感知自动启动。气场分析结果涌入意识:情绪基底为高强度焦虑叠加慢性悲伤,持续时间超过半年。气场边缘有不规则的抖动,这是长期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的表现。
“进来坐。”陈凡放下材料。
男人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坐的时候只坐了半边屁股。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渍。
“你是陈馆主?”
“是。你喝水吗?”
“不渴。”男人先把编织袋放下,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叠纸,最上头是一张照片,塑封过,塑封膜的四边都磨白了。
他把照片抽出来,用袖子在封面上擦了擦,才双手递过来。
“我叫杨德水,从皖北来的。这是我女儿。”
陈凡接过照片。是一张一寸的证件照,翻拍的,边角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圆脸,扎着两个小辫子,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你女儿叫什么?”
“杨花。我们都叫她小花。”
“几岁了?”
“今年八岁。”
陈凡看着照片上的笑脸,又抬头看了看杨德水。父女俩长得不太像,但眼睛是一样的,都是那种不大不小的杏眼。
“这照片,你随身带着?”
“带着。”杨德水说,“这是翻拍的,原件在我老家供着。我兜里还有一沓,寻人启事印的,见人就给。”
他从编织袋里抽出那卷纸,摊开。是一摞寻人启事,最上面一张印着小花的照片,些。
“什么时候的事?”
杨德水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去年十月。十月十二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老婆的生日。”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老婆走得早,小花两岁的时候就走了。我一个人带她,在工地上干活,把她放在工棚里,或者拜托工友的老婆帮忙看一下。”
“去年十月,工地上的活干完了,我带着她坐大巴回老家。在汽车站等车的时候,有个人过来跟我说话。”
“什么人?”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挺客气的。问我是不是带孩子回老家,说那边有一所学校,免费的,管吃管住,专门收我们这种困难家庭的孩子。”
“你信了?”
“我当时没信。但他拿出来一个证件,上面有公章。我没看清是什么单位,但公章看着挺正式的。”
杨德水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
“他说那个学校就在城里,坐两站公交就到。我想着先去看看,不行再回来。他就带着小花上了公交车。我跟着上了车。”
“车上还有什么人?”
“还有两三个小孩,都差不多大,有人带着。到了地方以后,是一个院子,有围墙,铁门。他带小花进去了,跟我说让我在外面等一下,办个手续就出来。”
“你等了多久?”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陈凡没有说话。
“天黑了,铁门一直没开。我去拍门,没人应。旁边有个小卖部的老板跟我说,那个院子是个加工厂,平时门关着,里面的人不出来。”
“你问他里面有没有孩子了吗?”
“问了。他说不清楚,说有一些小孩在里面干活。”
杨德水把那张照片接过来,捏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我当天就报了警。”
“警察怎么说?”
“出警很快,人也来了。”杨德水说,“可他们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跟我说,那院子有营业执照,是个正经的五金加工厂,里头的工人说是正常用工,还拿花名册给他们看。我问我女儿呢,他们说花名册上没有杨花这个名字。”
“花名册上没有?”
“没有。”杨德水的嘴唇抖了一下,“我说人是我亲眼看着被带进去的。他们让我拿出证据。我一个打工的,我能有什么证据?”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走了。”杨德水说,“我在那片租了个煤棚子住下,白天去门口守着,晚上去汽车站、火车站转。我找过救助站,救助站说只管收留流浪的,孩子有明确下落、又有营业执照,他们管不了。我去找中介,汽车站外头那些招工中介,我一家一家问,问他们知不知道那个穿西装的。”
“中介怎么说?”
“踢皮球。”杨德水苦笑了一下,“头一家说人不是他们介绍的,让我找第二家。第二家说那片归第三家管。”
“第三家干脆把我轰出来,说我妨碍他们做生意。”他搓了搓脸,“后来有个好心的老板娘偷偷告诉我,让我别问了。说这种打着学校旗号送孩子的,背后都是一条线,跨省的,问多了要挨揍。”
陈凡的眼神沉了沉。
“跨省?”
“她说她见过。”杨德水说,“说有的孩子不是本地的,是从云、贵、川那边一车一车拉过来的,拉到砖厂、小作坊里头干活,包吃包住,没有工钱,也不登记。跟我一起找孩子的,还有个从南边来的老汉,他儿子脑子不大好使,出来打工,三年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我俩一块儿蹲过救助站,一块儿去采过血。”
“采血?”
“采血入库。”杨德水说,“派出所说,血样进了全国的寻亲基因库,哪天孩子找到了,一比对,就通知家属。那个南边来的老汉采完血,蹲在墙根哭了一场。他说他不怕找不到,他怕等库里头对上了,找到的是人不是活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阿诚端着一杯水出来,放到杨德水手边,自己站在旁边,眼睛红了。
“杨师傅,你这半年,就靠什么过活?”陈凡问。
“打零工。卸车、扛货,干一天结一天。”杨德水说,“钱一半吃饭,一半印寻人启事。”
他抬起头:“陈馆主,我不瞒你,我是听一个工友说,老街有个通玄馆,馆主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本来不信这个,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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