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婚(2/2)
每一拨人过来都是一叠声的翊王妃好福气天造地设的一对全京城都羡慕您呢。
安知鱼点头点头再点头,笑笑笑再笑笑,脖子上的珠翠坠得她后颈酸疼,脸上的胭脂绷得她觉着自己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
她偷偷看了一眼裴言朔。
他被人围着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喝,面不改色的,连耳根都没红。
有人打趣说翊王殿下娶了这么个美娇娘今晚可要悠着点,他嘴角弯了弯,没接话,端着酒杯仰头又喝了一杯。
安知鱼赶紧把目光挪开。
好不容易熬到喜宴散了,太后拍着她的手说早些歇着,皇帝也起了身,说今夜就不打扰新人良辰了。
满屋子的人陆陆续续告退,最后只剩下几个嬷嬷宫女收拾残局。
安知鱼被扶着坐到拔步床沿上,嬷嬷们帮她拆了满头的珠翠,卸了脸上厚厚的妆,又端了一碗红枣桂圆汤让她喝了。
王妃,王爷去外头送客了,一会儿就回来。嬷嬷笑着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终于安静了。
安知鱼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满室的烛火和满眼的红。
窗上贴着双喜字,桌上摆着合卺酒,被褥上撒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踩一脚硌得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繁复的吉服,绣着龙凤的云锦沉甸甸地坠着,压得她肩膀疼。
她坐了大概一息,又坐了大概两息,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这些天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把匕首,白天又被一拨又一拨的人折腾。
今天更是天不亮就被拽起来梳妆,折腾了整整一天。
安知鱼觉着自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这会儿弦突然松了,整个人就塌了。
她先是歪了一下,靠在了床柱上。
然后滑下去一点,靠在了被褥上。
被褥上撒着的花生红枣硌着她的脸,她也懒得躲了,就那么歪着栽进了软绵绵的喜被里。
吉服没脱,鞋也没脱,珠翠拆干净了但发髻还散了一半,她什么都顾不上。
安知鱼闭上眼,一个呼吸的工夫就睡过去了。
裴言朔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副情景。
满室红烛照着,拔步床上他的新婚妻子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兔子,歪歪地陷在喜被堆里。
吉服皱巴巴地裹在她身上,裙摆铺了大半张床,上头那些金线绣的龙凤百子图纹在烛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一只绣鞋蹬掉了,歪在脚踏边上,另一只还挂在脚上,脚尖朝里蜷着。
她侧躺着,脸颊压在一把红枣和花生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有一点胭脂没卸干净的残红。
裴言朔站在门口看了两息,把门关上。
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然后开始解婚服的盘扣。
大红喜服上绣着金线的蟒纹,扣子繁复,他解得很慢,手指灵活地挑开一个又一个,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中衣的领口敞开了一些,露出一截锁骨。
他正解着里衣的带子,忽然听见床上传来一声动静。
裴言朔侧头看去。
安知鱼醒了。
准确地说,她是被花生硌醒的。
左脸颊底下压了三颗硬邦邦的生花生,她睡着睡着觉得不对劲,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脸底下什么东西硌得慌,摸了两下摸出三颗花生。
她举着花生眯着眼看了一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翻了个身把花生扔到一边,然后视线就落在了屏风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裴言朔正看着她。
他中衣半敞,领口松散地敞着,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露在外头,烛火的光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他手里捏着最后一根衣带,还没解开,就那么停着。
安知鱼瞪着他。
裴言朔也看着她。
洞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蜡烛芯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啪地一声。
安知鱼的脑子终于转起来了。
她嗷了一嗓子,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就砸了过去。
是一把花生。
裴言朔偏了一下头,花生从他耳边飞过去,噼里啪啦砸在身后的屏风上。
安知鱼砸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她僵在床上,手里还攥着最后两颗花生,张着嘴,看着裴言朔慢慢把头偏回来。
他伸手把肩上滑下来一点的衣带重新拢了拢,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花生,然后又抬头看向她。
安知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王、王爷……臣妾不是故意的……
裴言朔看着她,眼尾那颗小痣在烛光里微微一动。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就那么站在那儿,不紧不慢的,像在打量一只从窝里探出脑袋的兔子。
安知鱼觉得自己的腿又开始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