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肉与眼珠(2/2)
“还没喂完。”关山越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还有半桶。”
她咬着牙站起来。腿在抖,膝盖上渗着血,手掌被碎石划破,几道细的血痕。
她继续伸手,抓肉,扔。她数不清自己扔了多少次,只知道铁桶里的东西越来越少,桶底的血水越来越黏稠。
那颗狗的头颅还躺在桶底的碎肉里,空洞的眼窝对着天。
“最后一块。”关山越懒洋洋地开口。
最后一块就是那个头颅。暗红色的皮毛结成硬块,一只耳朵耷拉着,舌头从齿缝间伸出来,已经干得像一根发黑的皮带。
它的眼眶里还糊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苍蝇在上面嗡嗡地盘旋。
和半个时前还活蹦乱跳地绕着院子奔跑的、那只尾巴摇得像风车的狗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它不再跑了,不再摇尾巴了,不再拿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脚踝了。
只是一团快腐烂的肉,等着被鳄鱼的胃酸消化。
她伸手去够那颗头颅,脚踩在池边被水花溅湿的水泥地上,鞋底打滑,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铁栏杆不高,只到她的大腿。她的上半身翻过了栏杆,视线倒转,看到胖墩醒了,对着她张开了嘴。
她尖叫。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尖叫。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拽。
她重重摔在碎石地上,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
哑犬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还保持着抓她后领的姿势。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不是关心她,不是救她,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主人还没允许她死,她不能死。
关山越从头到尾没有动。他靠在栏杆上,抽着烟,看着这一幕。
好像她刚才差点掉下去喂鳄鱼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把烟头弹进鳄鱼池里,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胖墩一口吞掉。
然后他走过来了。把最后一团碎肉——包括那颗狗头——从桶里捞出来,随手扔进池子里。
胖墩猛地一甩头,叼住那团肉,沉入水底。
水面荡开一圈血红色。关山越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她躺在碎石地上,后脑勺疼得发麻,浑身是血水和污泥,眼泪止不住地淌。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心疼、怜惜,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不满。
“喂个鳄鱼都喂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失望,“差点把自己喂进去。”
然后他抬起脚。军靴的鞋底踩在桶边散的一团东西上。那个东西是圆形的,灰白色,从桶里滚出来的,被阿榜用水管冲到了碎石地上——另一颗狗头。
不知道是同一只狗的身体被剁成了几块,还是属于另一条狗。
啪。
那颗头颅在他脚下爆开。
不是硬邦邦的炸裂声,是软的,像踩碎一颗熟透的果子。颅骨碎裂,脑浆和深色的血水溅在碎石上,溅在他军靴的边缘,溅在岑霜的腿上。
岑霜看着那个被踩扁的狗头,看着那些溅在自己腿上的灰白色黏稠液体,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发出的呜咽。她翻身趴在碎石地上,继续吐。
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只呕出一滩黄绿色的胆汁,苦得要命,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她跪在碎石上,膝盖硌在石子上,眼泪和胆汁混在一起,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关山越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满脸是泪,鼻子点。“没用,”他,把她的脸左转右转,像在看一件坏掉的玩具,“胆子,手脚笨,喂个鳄鱼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三千万买你,老子是不是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恨意,那么猛烈,那么灼热,烧得她胸口发疼。
她恨他,恨他杀了那条狗,恨他让她喂鳄鱼吃狗肉,恨他踩爆那颗头颅,恨他把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想咬他,想用指甲抓他的脸,想让他也尝尝疼的滋味。
但她不敢。她的手指还攥在碎石地上,指甲掐进肉里,不敢动。
她的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敢松。
因为怕。太怕了。怕到骨子里。
关山越看着她的眼睛。
他是这种人——见过太多人看他的眼神,恐惧,谄媚,仇恨,求饶,全都见过。
他能在仇恨的火焰还没烧起来之前就闻到那股火药味。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了,嘴角却勾了起来。
“恨我?”他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奇,“恨就对了。恨比怕好。恨明你还活着。但你要记着,”他凑近她,鼻尖抵上她的鼻尖,墨绿色的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把她整个人往里吸,“恨归恨。你是老子的东西。这辈子都别想翻出老子的手掌心。”
他松开她,站起来,对阿榜交代了一句“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别墅,军靴踩在碎石上,鞋底还沾着那颗头颅的残渣。
哑犬跟在后面,经过时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趴在碎石地上,浑身发抖,膝盖流着血,胆汁的苦味还黏在舌根上。
他什么都没,什么都没有表示。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把她从碎石上扶了起来。
动作和之前摸她头顶时一样笨拙,像在扶一只受伤的猫。然后他松开手,跟在关山越后面走远了。
阿榜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湿毛巾。
“擦擦。”他难得没有笑,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她接过毛巾,擦掉脸上眼泪和胆汁的混合物,擦掉腿上那颗头颅爆开后溅上的黏稠液体。擦着擦着,毛巾掉了。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逃。她想逃。她一定要逃。
可是抬头看,左边是鳄鱼池,胖墩正懒洋洋地趴在平台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血水。
右边是虎舍,将军趴在铁丝网旁边,舔着自己的爪子,不时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她一眼。
前面是别墅,别墅里有关山越。后面是丛林,丛林里有蛇,有沼泽,有持枪巡逻的人。
她想不出任何逃走的可能,想不出一条能让她活着离开这里的路。
她想起云顶那个金色的笼子——那时候她以为笼子是囚禁她的东西。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的笼子从来不是那个铁栅栏。
天快黑的时候,她还蹲在鳄鱼池边。阿榜已经收拾好了铁桶,用水管冲干净了碎石地上的血迹和呕吐物。
太阳沉进丛林边缘,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暗红色。鳄鱼池的水面上映着夕阳,像一池稀释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