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与狗同行(2/2)
和胖墩的眼睛一样。
和关山越的眼睛一样。
“乖乖站住别动。”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不是关山越。
是阮红。
她从巷子里踱出来,穿着黑色紧身背心和迷彩裤,脚上一双军靴,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颧骨上那道细长的疤。
她手里拿着一根牵引绳,绳子的另一端拴在狗项圈的铁环上,但绳头已经松开了——她是故意松开的。
“好巧。”阮红走到那条恶犬旁边,伸手拍了拍它的头,那狗立刻收了低吼,但眼神还死死锁着岑霜。
阮红低头看了看狗,又抬头看了看岑霜,琥珀色的眼睛和狗的琥珀色眼睛排成一排,一上一下,像一对镜像的狩猎者,“关山越知道你在外面乱跑吗?”
岑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的腿在剧烈发抖,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辣得发疼。
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条狗就会扑上来。
“看来不知道。”阮红蹲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把牵引绳扣回狗的项圈上,“我前天刚回,本来想找关山越谈事,在镇上买烟,就看见你光着脚从集市那边跑过来,跑得还挺快。差点让你上了那辆大巴。”
她扣好了牵引绳,站起身,歪着头看岑霜,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和关山越那种残忍的笑意不一样,是另一种——更聪明,更世故,更像一只母狐狸在打量一只不心撞进自己领地的兔子。
“你知道吗,这条狗。”她扯了扯牵引绳,那狗发出一声低吠,“叫阎罗。斗犬。咬死过三条冠军犬,和一个偷东西的马仔。咬合力差不多能把你的腿骨一口碎掉。”
阎罗配合地打了个响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岑霜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呼吸——急促,混乱,和心跳搅在一起,像一台快散架的发动机。
她的手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刚从鳄鱼嘴边捡回一条命,现在又站在一条斗犬的牙齿前面。
“你想跑?”阮红牵着她那条恶犬一步一步走过来,每走一步,阎罗的爪子就在土路上印下一个深深的爪印,阮红在离岑霜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跑什么?关山越对你不好?不对,他要是对你好,你也不会跑。那就是他对你太好了——好到你觉得自己还有机会逃出去?”
她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聊天。
但岑霜感觉到,这个女人比关山越更让她毛骨悚然。
关山越是纯粹的暴力和占有,是可以预判的——他生气的时候会打她,高兴的时候会摸她,他的残忍有一条扭曲的但可以摸索的逻辑。
而阮红不是,她像一条藏在叶里的蛇,看不清她的攻击模式,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你知道关山越为什么把你养在这儿吗?”阮红伸出手,用指尖挑起岑霜脖子上那根项圈,力道不大,但岑霜还是被拽得往前一踉跄,“不是因为他喜欢你。他不懂什么叫喜欢。他养你,是因为你是他的战利品。他你是干净的。在糖厂单枪匹马杀了两个亡命徒,就为了把你捞回来。你以为那是救你?那是占有,妹妹。他把你当成一件谁都不能碰的东西,谁碰谁死。但他对东西的耐心是有限的。什么时候他玩腻了,觉得你不够干净了,或者你给他惹的麻烦比价值多了——你就会被他随手扔给别人。可能是哑犬,可能是阮红姐我,可能是胖墩。”
她松开了项圈,退后一步,牵着阎罗往回走。
岑霜跌坐在地上,腿彻底软了。
阎罗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开嘴,像笑,又像在记住她的味道。
“今天的事,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告诉关山越。”阮红回头,夕阳把她颧骨上那道疤照成金色,嘴角挂着耐人寻味的笑,“这个给你——你欠我一次。将来我要是找你讨,别不记得。”她牵着阎罗消失在巷子尽头。那条狗的低吼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岑霜坐在地上,手掌撑着土路,感觉碎石子嵌进了掌心被划破的旧伤口里,但此刻她感觉不到疼,只有麻。
大巴早就开走了。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被阮红堵了回去。
现在还欠了阮红一笔不知道要怎么还的债。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榜开着他那辆皮卡从集市方向找过来。
他跳下车跑到她面前,难得一脸慌张:“你跑哪去了?老子找了三圈!要是让山哥知道你差点跑了,咱俩都得完蛋!快上车!”
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塞进副驾驶。她坐在车里,浑身还在抖,不是怕那条狗,而是怕关山越会知道。
如果知道了,胖墩饿不饿这种处罚就是开胃前菜,后面还有更深的深渊等着她。
可她脑子里却还在不可控制地转着下一步怎么逃。
恨意像藤蔓一样从胸腔里疯长出来,缠住她的心,越收越紧。
她恨关山越践踏她的尊严、她的恐惧、她的一切。
她恨自己连逃跑都跑不掉。恨到想吐,想哭,想尖叫,想冲回别墅把他床头那把反曲刀扎进他胸口。
可她没有那个胆子。她就是这么没用。她连跑都跑不掉。
皮卡开回庄园时天已经黑了。别墅的灯亮着,二楼关山越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角。
阿榜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对她:“下次别跑了。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你也看到了——到处都是他的人。连镇上都是。”
岑霜没有话,推开车门,光着的脚踩在别墅门前的碎石路上。
这些石子还是几天前她跪在地上呕吐时硌过膝盖的那些。
不远处,鳄鱼池的水面在月光下平静如镜,胖墩和它的崽子们像一根根枯木浮在水面上。
虎舍里,将军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一台正在运转的碎肉机。
这栋庄园,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水,每一头野兽,都在替关山越盯着她。
她擦了擦眼睛——没有泪,但她就是想擦。然后她推开别墅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