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溪水(2/2)
她把刷子按在它脖子上厚实的毛发里,一下一下地刷。
刷毛刮过湿漉漉的虎毛,发出沙沙的声响。
将军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那声音从它的胸腔深处震出来,连水面都在微微颤抖。
她忍不住笑了,是发自心底的。
“谢谢你,阿榜。”她低着头,专注地刷着虎毛,声音被溪水声盖住了一半。
阿榜正在掰红毛丹,手指被果壳上的软刺扎了一下,龇牙咧嘴地甩手。“谢啥?这溪又不是我挖的。”
“不是溪。”她把刷子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刷将军的下巴,将军把下巴仰起来,露出喉咙上那撮白色的软毛,舒服得尾巴在水里直摇,“谢谢你做的秋千。谢谢你那天的火锅。谢谢你让我跟将军话。也谢谢你去镇上买了这些水果。我知道你想让我开心一点。”
阿榜挠了挠后脑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不自在。“你一个姑娘,被关在这儿,连个话的人都没有。我别的做不了,做个秋千又不费什么事。”
他把一个剥好的红毛丹递给她,晶莹的果肉在阳光下像一颗荔枝,“我以前养过一只猴子。特别聪明,会自己开笼子,会偷我的烟。后来有一天它跑进丛林里,再也没回来。我希望它能找到自己想吃的果子。”
她没有话。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猴子。
区别是那只猴子跑掉了,她还在这里。
阿榜的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不知道是溪水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吃了那颗红毛丹,很甜。甜到心里某个角被轻轻揪了一下。
路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是光脚踩在叶上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将军的耳朵动了动。
岑霜顺着它耳朵转动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棵棕榈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哑犬。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臂,露出那些旧伤疤。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遗忘在角里的黑色柱子,手里还拿着对讲机。
他的视线在溪边这一幕上,阿榜光着膀子在水里给将军刷肚子,将军四仰八叉地拍水,岑霜坐在石头上,白T恤的衣角被水花溅湿了一片,膝盖弯以下泡在清澈见底的溪水里,正专注地刷着老虎的脖子。
嘴角还挂着一个极淡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
哑犬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缝住的嘴做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脚步停住了,像一只犹豫要不要进入这片画面的流浪猫。
阿榜也看到了他,扯着嗓子喊:“哑犬!过来泡脚!水里凉快!”岑霜也转头对他招了招手,“你要不要也下来?水不深。”
哑犬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他没有走近,只是在溪边几米外选了一棵棕榈树,靠在树干上,把对讲机挂在腰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阿榜耸了耸肩,声对岑霜:“他就这样。从来不下水。以前有一次我们搞团建,对,山哥也会搞团建,大家在湄南河上玩,所有人都跳下去了,就他站在船头看着,跟个船首像似的。”
岑霜没有笑。
她想起哑犬写的那句话,他错了一个字,代价是这辈子不用再了。
他把自己活成一座沉默的孤岛,而她的周围至少有阿榜、有将军、甚至有一头愿意用尾巴拍水的鳄鱼。
“来,搭把手,把将军刷完。太阳晒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就带它上岸。”阿榜唤她回神。他们两个人合力把将军从头到尾刷了个遍,刷下来的浮毛漂在溪面上,被水流带着往下游漂去。
将军洗完澡之后整个虎都精神了,从水里跳上岸,站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大石头上,开始抖毛。
水珠四溅,甩了阿榜一脸,岑霜也被溅到了,她闭上眼往后一躲,脚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打滑了。
她整个人往后栽进水里,水花炸开,惊得溪边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一片。
水确实不深,最深也就到膝盖弯,她屁股坐在溪底的鹅卵石上,水刚好没过腰。
摔下去的姿势太狼狈,白色T恤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挂着水珠,手撑在溪底的石头上,愣了半秒,然后她笑了,哈哈大笑,笑到肩膀都在抖,笑到将军歪着脑袋看她,大概觉得这个人类比它还会犯傻。
一道阴影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哑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溪边,正低头看着她。
那张缝住嘴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他的一只手伸了出来,和上次从碎石地上把她扶起来、虎口下拉她一把如出一辙,动作僵硬,悬在半空,等着她回应。
她看着那只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又笑了,是那种被水泡过之后从心底冒上来的、不计后果的笑。
她没有拉他的手,而是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泼在他的裤脚上。
哑犬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泼湿的裤脚,又看了看水里那个浑身湿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根缝住嘴唇的黑线微微抽动了一下——往上。
不算是一个微笑,缝了十年线,肌肉早就忘了怎么笑。
他收回了手,没有走开,只是退后两步,重新靠回那棵棕榈树上,继续看着她。
阿榜在岸上喊:“太阳快下山了!带将军回去,再泡要感冒了!”他牵着将军往回走,湿漉漉的老虎在碎石路上印下一串梅花形状的水印。
岑霜从水里爬起来,全身湿透,裤脚滴着水,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山竹。
她经过哑犬身边时停了半秒,把山竹掰了一半,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山竹很甜。”
随即踩着湿脚印追阿榜去了。
哑犬低头看着石头上那半个山竹,白色的果肉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他没有吃,只是用指尖碰了一下果肉表面,冰凉的,沾着溪水的凉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溪,水面已经恢复平静,树影婆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