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夜逃(2/2)
关山越靠着水泥墙慢慢坐下。
他的左手捂着腹部,黑色T恤的颜色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捂在腹部的手指缝里正在往外渗深色的液体。
是腹部中了一枪。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中的。
他把头仰靠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呼吸粗重,额头渗出一层汗珠,衬衫被血浸得贴在皮肤上。
“山哥,你中枪了!”阿K跑过来,脸色铁青,“我去拿急救包——”
“皮外伤。子弹擦过去了。”关山越抬手制止了他,用下巴指了指岑霜的方向,“看看她。”
岑霜跌坐在离他不到两米的水泥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手臂上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裤子膝盖处磨破了,露出蹭破皮的膝盖。
她的眼睛,那双又圆又大、盛满恐惧、泪水和恨意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盯着他腹部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现在。他受伤了。枪还在他手里,但他失血越来越多,动作会变慢。
周围没有他的人,阿K去追逃兵了,司机重伤。只要她拿起地上那把枪,对着他的头扣扳机,一切都结束了。
不用再回那个有鳄鱼池和金色笼子的庄园,不用再面对他的刻薄和骚话,不用再担心一个礼拜后被他开苞。
自由。
只要一颗子弹。
关山越靠在墙上,捂着腹部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读出了她脑子里每一个念头。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病态满足。
他把腰后的手枪拔出来,倒转枪口,把枪柄朝向她。
“想杀我。”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来。枪里还有子弹。对着这,一枪就够。”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她颤抖着接过那把枪。枪柄还是温热的,沾着他的体温和血。
她双手握住枪,枪口对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手臂的擦伤上,刺得发疼。“我恨你。”
她的声音破碎,嘶哑,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剧烈晃动,“你这个变态……你关我,你侮辱我,你杀人,你踩爆别人的眼珠,你让我戴项圈,你让我跪着爬,你对我那些话——你毁了我——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的哭声在废弃加油站的残垣断之间回荡,和远处警笛声、湄南河上的汽笛搅在一起。
关山越看着她拿着枪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低头又笑了。“那你开枪啊。哭什么。”
他甚至往前倾了一点,把额头抵上枪口,让冰凉的金属贴上他眉骨那道旧疤,“你不是恨我吗。恨我就开枪。给你自己报仇,给那些死在老子手里的人报仇。一枪下去,你就自由了。”
她哭着大叫,声音尖得像被踩碎了的玻璃,“我跟你不一样,我比你有人性——!”
她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把枪扔在他脚边,然后转身就跑。
跑过加油站的废墟,跑过被撞毁的越野车,跑过还在冒烟的弹壳和倒地的尸体,跑进公路旁那片黑漆漆的椰子林。
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帆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帆布鞋底在沥青上磨得发烫,直到被树根绊倒才停住,膝盖磕在泥地上,手掌被枯枝划破。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没有词句的哭声,听见虫子被脚步声惊起的振翅声,听见远处依稀传来的对讲机电流声。
她想站起来,但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可能是崴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林子深处跑。
椰子林的尽头是一片荒废的橡胶园,橡胶树的割痕上还挂着干涸的白色胶乳,在月光下像一滴滴凝固的眼泪。
关山越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把枪。
阿K提着急救包冲过来蹲在他身边,撕开他的T恤,露出腹部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弹孔,子弹确实没留在体内,是从侧面擦着腹外斜肌过去的,留下一道大约四厘米长的撕裂伤,不是致命伤,但流了不少血。
阿K倒碘伏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是盯着那片漆黑的椰子林。
刚才她枪口对准他的那一刻,他看到她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只要再用半分力,子弹就会射进他的额头。
她把枪扔了。
“山哥,我派人去追。”阿K把绷带按在他伤口上,回头对身边的人喊,“你们两个,去那片椰子林…..”关山越抬手制止了他。
“不急。让她跑。她脚上只有一只鞋,跑不远。”他仰头靠回水泥墙上,看着曼谷郊区被雾霾遮蔽的稀疏星空,嘴角那道弧度还没有消失。
他想起她扔掉枪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我比你有人性。
他闭上眼睛,失血过多,冷意爬上来。
他还是在笑。
她跑不远的。
黑暗中,一个女人光着一只脚在橡胶林里跌跌撞撞地跑着,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枪声彻底消失,她摔倒在一条干涸的灌溉渠里,膝盖和手掌全是血,趴在泥地上喘着粗气。
风吹过橡胶林,每一片叶子都在沙沙作响,听不清楚是在快跑,还是在回去吧。
她分辨不了,只知道脚还在往前迈。前面是一片稻田,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