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冷眼与铜钱(2/2)
“咳,”陈掌柜干咳一声,掩饰住内心的激动,脸上迅速恢复了商人的精明,“故事嘛……尚可,有些新意。不过,你这用炭笔书写,纸张也粗劣,可见……呵呵。而且这话本一道,风险不小,刊印、售卖都需要本钱……”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苦,压低稿费。
谭弘毅心中冷笑,这是商人压价的惯用伎俩。他据理力争,强调故事的独特性和潜在市场。
最终,经过一番唇枪舌剑,陈掌柜以“题材虽新但作者无名,需承担全部风险”为由,坚持只出100文钱,一次性买断前三回的所有权利,后续再无分成。
一百文!谭弘毅心里清楚,这价格被压得极低,几乎是贱卖。
若是正常渠道,一个有潜力的新话本,绝不止这个价。
但他更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囊中羞涩,急需这第一桶金来证明自己,来缓解家庭的困境。他没有更多的选择和谈判的资本。
“……好!一百文,就一百文!”谭弘毅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他捏着那串沉甸甸、冰凉的一百文铜钱,感受着金属的硬度和微不足道的分量,心中五味杂陈。这比他砍几天柴赚得多了,但这背后,是他超越时代的才华被贱卖的心酸,更是底层谋生艰难的深刻体会。
揣着一百文钱,他没有立刻回家。
先去米铺,花了三十文买了一小袋不算太糙的米;又去肉铺,精心挑选了十文钱肥多瘦少的猪肉。
这年头,肥肉比瘦肉更受欢迎,因为油水足。
剩下的六十文,他仔细收好。
当晚,谭家厨房飘出了久违的、令人魂牵梦萦的油香和米香。周婉娘用那肥猪肉熬出了油,炒了野菜,焖了干饭。
虽然米饭里依旧掺了些许杂粮,但那股纯粹的米香和油汪汪的光泽,足以让全家人眼睛发直。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扒饭和咀嚼的声音。
父亲谭守诚闷头吃了两大碗,额头上冒出了细汗。母亲周婉娘看着碗里的油星,眼眶有些发红。堂弟谭弘业吃得最快,一边吃一边含糊地称赞:“毅哥,你这钱……花得值!”最让人心酸的是妹妹谭小丫,她将碗里的每一粒米饭都吃得干干净净,最后甚至伸出小舌头,意犹未尽地舔着碗底那点油光,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满足。
看着家人脸上那简单而真实的满足表情,尤其是小丫舔碗底的样子,谭弘毅心中那股因被压价而产生的郁气,忽然间烟消云散了。一股更加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成就感,更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能让家人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这只是开始!
饭后,谭弘毅将剩下的六十文钱,郑重地交给了祖父谭老汉。
谭老汉接过那串铜钱,粗糙的手指一枚枚地摩挲着,浑浊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他没有问这钱具体是怎么来的,家里人都隐约知道他去卖“话本”了,也没有欣喜若狂,只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身形依旧单薄,眼神却已截然不同的孙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爷爷没看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