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书院门外(2/2)
“啪!”墨屑打在谭弘毅的肩头,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随即弹落在地。
谭弘毅的身体微微一僵,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了那扔墨屑的学子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乞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顽童。
这种眼神,反而让那锦衣学子心头一悸,有些讪讪地收回了目光,不敢再与之对视。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了门口那位门房的注意。
他踱步过来,看了看窗内的学子,又看了看窗外蹲着的谭弘毅。他见谭弘毅虽然衣衫褴褛,但举止安静,只是专注听讲和记录,并未打扰院内秩序,更没有试图闯入。想到山长偶尔提及的“有教无类”(虽然真正实行起来很难),又见这少年眼神清澈,不似奸猾之徒,门房心中微微一动,最终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对窗内那几个躁动的学子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并未出声驱赶谭弘毅。
谭弘毅心中稍安,对那门房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再次低下头,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回讲堂之内。
地上的字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构成了一幅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读的知识图谱。
他却不知道,此刻,在书院内院的一处月亮门旁,一位身着深蓝色杭绸直裰、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矍铄的老者,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将方才窗外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此人正是青藜书院的山长,陈启正,一位致仕返乡、学问渊博的老举人。
门房早已将有人长期在窗外蹭课的事情禀报过他。
这类事情并不罕见,总有些家境贫寒又向往学问的年轻人,会想方设法来书院外围汲取知识。
陈山长通常也只是听之任之,只要不扰乱秩序便好。
但今天,他本是信步闲游,恰好路过此处,却被窗外那个少年的状态吸引了。
别的蹭课者,多半是呆呆地听着,或是一脸茫然,或是强记硬背。而这个少年却不同。他听得极其专注,眼神随着先生的讲解而闪动,时而恍然,时而思索。更难得的是,他竟懂得记录!用那简陋的树枝和泥地,飞快地捕捉着课堂的精髓。那蹲在地上的姿态虽显卑微,但那挺直的脊梁和眉宇间凝聚的专注与灵光,却让陈山长心中微微一动。
“此子……倒有些不同。”陈山长抚着长须,心中暗忖,“衣衫褴褛,应是寒门无疑。然心志之坚,求知之切,远胜院内许多锦衣玉食之徒。观其记录,似有章法,并非盲目抄录,而是在梳理、消化……”
他看见学子扔墨屑,看见少年那瞬间的僵硬和随后恢复的平静,看见门房的处理方式,也看见了少年重新投入学习时那如饥似渴的眼神。
陈山长在原地站了足有半个时辰,直到讲堂内的上午课程告一段落,先生宣布休息,窗外的少年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般,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蹲伏而麻木的双腿。他仔细地用脚将泥地上的字迹抹平,仿佛怕被人发现一般,然后又留恋地看了一眼讲堂,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却又坚定地离开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发现不远处那位默默观察了他许久的书院山长。
陈山长望着那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目光深邃。
他并未上前打扰,也没有立刻召见门房询问这少年的来历。
多年的阅历告诉他,像这样的蹭课者见过太多了,但真正的成才者需要时间的打磨和机遇的淬炼。
“希望他能不同吧……”陈山长低声吟哦了一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转身踱步回了内院。
他只是对这个名叫谭弘毅的农家少年,留下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而此刻的谭弘毅,怀揣着刚刚“蹭”来的宝贵知识,心中充满了充实与喜悦。
下一步,他要去墨香斋,用脑中的故事,换取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