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岁末守岁(2/2)
谭弘毅捏褶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他没有抬头,但声音里的温度比方才高了一点点,像一块被炭火从底下慢慢煨热的铁皮壶身,在冬夜中持续地散发着温润的热量:好。但你记住。做事之前,先做人。学问和本事都能学,可根子扎不牢,长再高的树也经不住风。你先把国子监的经书读透,把先生教的道理想明白。剩下的,时间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谭安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他看着案板上那只被他补救了半天却依然歪着的饺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那句话收进了心底。
苏静姝从灶台边端过一碟调好的蘸料搁在桌角,顺手把那只有点歪的饺子拿起来重新捏了几下,转眼间便成了一只端端正正的元宝。
行了,过年呢,别说那么重的话。安安记住了就行。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又看了谭弘毅一眼,你去把花炮搬出来。宁宁在院子里等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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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弘毅站起身,从偏厅角落搬出一只半人高的木箱。箱子里装着一捆捆的红纸花炮,细长的、粗短的、带响的、带彩的,按大小分类码得整整齐齐。他挑了几支细长的拿在手里,走到庭院中间,谭宁已经等在那里了,小脸仰着,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廊下灯笼的红光。
他蹲下身,把一支花炮插在雪地上,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引信燃烧时的火光沿着红线一路窜上去,最后的一声蹿出一束金色的火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形,升到半空散开。没有巨响,只有细密的噼啪声和漫天碎金般的亮屑,从空中缓缓飘落,像被揉碎了的旧金箔在冬夜的风中慢慢被重新拼合。
谭宁仰头看着那些金色碎屑落下来,两只手举过头顶想去接,一小片落在她鼻尖上,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开心地弯起了嘴角,像一只被冬雪和烟火同时点亮的小灯笼。谭安站在旁边,一手扶着她肩头,也仰着头看。
谭弘毅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头顶那些金色的光屑从半空中一片片地飘落,落在雪地上,落在谭宁的小袄帽子上,落在谭安仰起的额前碎发中。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廊下。
苏静姝已经包好了最后一板饺子,正用一块湿布盖着面板。她看到他走过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夜空中那些正在升起的零星烟火被风推着往上走,随即消散在高处,把整片夜空重新让还给深蓝和星光。
谭弘毅站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自己在心里反复掂量过很久的事,此刻只是把它从心里拿出去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中:明年。可能又要出远门。
苏静姝的目光没有从夜空中收回来。她的睫毛在廊下灯光的映照中微微动了一下,像一面被风轻轻吹过边缘的旧旗。去哪?
谭弘毅看着远处夜空中那些正在消散的烟火尾迹,声音在冬夜的静寂中像一枚被缓缓放入温水中的石子,没有激起太多余波,只是沉静地落到了底:南边。海的那边。
苏静姝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交叠着搁在身前,肩头靠在廊柱上,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廊下的灯笼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温润而柔和,像一枚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铜镜面,映着火光和雪色,也映着他站在她身边那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她轻声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夜风从庭院中穿过,吹动廊下那盏红灯笼微微晃动了一下,光晕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又合拢。谭弘毅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转过来,依然望着远处夜空中那些正在升起的烟火。光屑在高处散开又消散,像无数枚被点燃又熄灭的信标,在除夕夜的苍穹下一闪一闪地标记着各自的位置。
他又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然后他走回院子中间,重新点燃了第二支花炮,引信燃起时发出一阵细密的嘶嘶声,又一支金色火束从地面腾起,在半空中绽开,把院中和几个人的影子重新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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