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南疆风浪(2/2)
谭宁愣了一下,随即拍着手笑了起来。那笑声脆生生的,在冬夜的庭院中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小铃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没有被任何东西沾湿过的干净。
谭弘毅走到廊下,站在苏静姝身边。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厚袄,头发用那支旧银簪挽着,肩上搭了一条深灰色的披帛,正微微侧着头看院中那两个孩子在雪地里和花炮的影子追逐嬉戏。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刚从灶台边离开不久还带着微温,指尖压在他掌心里,像一小块被冬日炭火烘过的暖石。
你在写什么?她没有回头,声音在暮色中不高不低。
谭弘毅握着她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写明天的事。
苏静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廊下的灯笼光在她瞳仁里映出两枚小小的暖黄色光点,像被妥帖地安放在托架上的灯火: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今晚,好好过年。
谭弘毅看着她,片刻后嘴角浮起一丝弧度。那笑容不大,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好。今晚,好好过年。
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竹声,像一枚被点燃的引信沿着整条胡同的路线一路炸开。谭安蹲在地上捂住耳朵,谭宁却往前冲了两步,仰着头望向胡同尽头那片被烟火照亮的夜空。一串金色的亮点从地面腾起,升到半空后绽开成数道垂落的尾线,像一棵被倒置的柳树,金红色的枝条在暗蓝色的天幕中持续了片刻才缓缓消散。
谭弘毅俯身把谭宁抱了起来。小袄裹着的身子因为刚才跑动而微微发烫,像一只刚出炉的小面饼,缩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下巴搁在他肩头,乌溜溜的眼睛依然望着天空。他另一只手伸出去,谭安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攥住了他两根手指。少年的手指细瘦而有力,指节因为常年握笔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
苏静姝站在他身侧,肩头靠着他上臂外侧,像一面被风微微吹动的旧帆贴着桅杆稳稳地停着。
夜空中又一束烟火升了起来。这次是一大簇,银色的、金色的、红色的光屑在最高处同时绽开,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碎宝石,在深蓝的底幕上迸射、飘散、缓缓下落,把庭院中四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暖融融的金边。谭宁在谭弘毅怀中轻轻拍了拍手掌,谭安攥着他手指的力道又紧了一分。苏静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身边,像一枚被妥帖地放在海岸线最稳定的那段礁石上的旧灯塔,底座被反复加固过,灯芯被拨到最亮,正持续而均匀地向着远方的海面送出暖黄色的光。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住了。他抱着谭宁,牵着谭安,身边站着苏静姝。远处街巷中有人家正在燃放一大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连绵不绝地在夜空中回荡着,把整条甜水井胡同上空的夜色都震得微微发颤。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落进院子里,落在雪地上,落在四个人的肩头和衣摆上。
谭弘毅望着远处夜空中正在消散的最后一抹金色的光迹,知道新的一年很快就会到来,会有新的奏报从南边送来,会有新的船影从海天线上升起,会有新的暗涌在水面以下无声地流动。那些东西会在某个清晨或深夜穿过宫门和驿道,被放在他的案头。但他不急着去看。今夜雪已经停了,灯笼还亮着,谭宁的呼吸均匀而温暖地落在他的颈窝里,谭安的手指没有松开,苏静姝就站在他身边。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正在被新年点燃的夜空,不再去想远方那些未知的风浪,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庭院中,站在家人身边,感受着新的一年一步一步地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