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钺南征(2/2)
谭弘毅走下船板时,俞大猷大步迎上前来,抱拳躬身,甲叶摩擦声在他躬身时发出一片沉实的响:大人。末将等您多时了。
谭弘毅扶住他的手臂,将他直起身来。两人对视了一息。俞大猷那张被海风打磨了半辈子的脸上,比去年多了一道新的细纹,从鼻翼侧延伸到下颌角,像是冬天的某次航行中被某阵特别冷的风刻下的。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瞳仁深处那层属于海疆老将的光没有褪。
当晚,谭弘毅在行辕正堂中召开了他南下后的第一次军事会议。堂中坐满了人,俞大猷、陈谦、孙永年都在。谭弘毅将那幅王世清手绘的南洋海图挂在堂中,旁边并列着另一幅更大幅的东南沿海布防图。他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便直奔主题:
从今天起,沿海所有水师进入战备状态。日常巡逻频次加倍,哨船每天出港三次,所有哨船配备信号旗和火绳,发现异常立刻回报。各卫所的粮秣和弹药存量今晚全部清点上报,差多少、缺什么、从哪里补——三天之内全部落实。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敌人可能随时来。我们要时刻准备着。
三天时间内,谭弘毅把宁波、福州、泉州三处水师营寨的指挥官轮番叫进行辕,逐一对质兵员、装备、船只、粮草,每日从晨光初亮议到掌灯时分。每一处防卫的薄弱之处、每一处补给线的堵点都反复推敲,重新规划、重新调度。那些被叫来的将领们离开时面色各异,有人面色泛白、有人脚步沉重、有人则带着一种被反复捶打之后终于看清了自己该守的位置的清明。谭弘毅每天回到内院时声音都带着沙哑,但案头那些被他用朱笔批注过的卷宗在逐日变薄。
三月三十日傍晚,最后一轮会议散后,正堂中只剩谭弘毅和俞大猷两个人。俞大猷没有走,站在堂中那幅海图前,看着那些被朱笔重新标注过的港口和航道路线。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回身,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后终于冷却下来的铁,质地密实,表面已经没有多余的温度散逸了:
大人。您刚才对孙永年说,把这套部署定下来之后,以后就不改了。让它照着走个十年八年。末将听懂了。
谭弘毅靠在椅背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这套东西建起来之后,我就不再回来了。
俞大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谭弘毅把目光从窗外的暮色中收回来,落回俞大猷脸上:俞将军,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并肩作战了。
俞大猷的嘴角紧抿了一下,又松开。他站在那里,甲胄上的铁片被窗外最后一抹夕光映得泛着一层暗金色的薄光,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盾在收起前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表面没有裂痕。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许多年的石头在露出水面后被晒出了自己最深处的纹理:大人。您打完这一仗,就要回京城了吗?
谭弘毅点了点头:打完这一仗,我就该回京城了。以后海上的事,就交给你了。他停了停,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像一枚被小心放置的旧钥匙落进了它对应的锁孔中,转动时没有一丝多余的阻力,这套部署你已经全看过了,每一处你都知道该怎么调。我走了之后,你接着往下走就行。
俞大猷没有说话。他在堂中站了一会儿,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甲胄上的暗金色光泽一点一点地吞没。然后他抱拳,躬身,腰弯得比寻常行礼时深了一些,像一棵在风中被反复压弯却从未折断过的老树在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支撑之后,回收姿态时依然带着足够的韧度和余量。
末将定不负大人重托。
谭弘毅没有再说话。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从天边收尽,庭院中新发的榕树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