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旧物蒙尘,言者无心(1/2)
流言蜚语如同山间滋生的野草,无人拔除,便借着风势疯狂蔓延,整整三天,愈演愈烈,细密地铺满了整个玄宸宗内门。
最初不过是几句细碎的窃窃私语,只说清冷绝尘的剑修凌绝尘,与医圃救人的楚微关系匪浅,远超寻常同门情谊。可流言最是擅长添油加醋、凭空杜撰,不过半日,版本便更新迭代,传出了二人前世便是道侣、情深不渝的说法。
到了最后,话语更是刻薄诛心,直指凌绝尘此番入世归来,专程奔赴玄宸宗,就是为了带走楚微。人人都道如今备受宗门器重的少主墨临渊,不过是楚微用来掩人耳目的挡箭牌,徒有虚名罢了。
连日来,苏清月每日办完宗门琐事,都会第一时间冲到药圃,每次都揣着一耳朵全新的流言版本,急得小脸涨红,团团转地凑到楚微身边,语气满是愤愤不平与焦灼。
“楚师姐!你怎么半点都不着急啊!”苏清月蹲在药圃边,看着楚微有条不紊分拣晾晒的药草,急得直跺脚,“宗门上下都传遍了,他们颠倒黑白,把你硬生生编排成了背弃情意、三心二意的负心人!这也太过分了!”
药圃清风和煦,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楚微指尖轻轻拂过干枯的艾草枝叶,动作从容淡然,眉眼间无半分波澜,头也未抬,语气清淡如云:“旁人随口闲话,罢了,随他们去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几句闲言碎语,又伤不到筋骨,损不了皮肉。”
道理是这般道理,楚微心性通透,从未将世俗流言放在心上。
可她心里清楚,墨临渊变了。
这几日的他,安静得有些反常。
不是往日清冷疏离的沉默,更不是闹别扭般的刻意冷淡,而是一种无从言说、小心翼翼的缄默。他依旧恪守着往日所有的习惯,日日清晨准时起身,为她熬好温热适口的清粥小菜;夜色深沉之时,也依旧会守在灶间,等她归来才熄灯关门,从未间断半分。
可朝夕相对的饭桌上,细微的破绽无处遁形。
从前用膳时,他总会默默将她爱吃的素菜、软糯点心夹到她碗中,安静却温暖。而这几日,他拿起筷子的频次明显少了许多,修长的指尖握着竹筷,常常悬在半空,对着一盘菜肴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收回,将菜放回自己碗中,默默低头扒饭。
那份无形的拘谨与落寞,细腻又沉重,楚微尽收眼底,字字句句看得分明。
只是她没有点破。
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跟他解释清楚。她与凌绝尘,不过是前世并肩浴血、共赴生死的战友,坦荡磊落,无半分儿女私情。
可这般澄清的话语,最是讲究时机。
若是她突兀端着粥碗坐到他对面,直白开口辩解,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刻意做作,像是真的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往,只会徒增隔阂。
楚微本想着放缓几日,待气氛缓和,寻个自然松弛的时刻,将所有误会一一解开。
可有人,偏偏不愿给她这个缓冲的机会。
那日午后,日头和煦,暖意融融。楚微处理完药圃病患,便独身前往内门丹房,领取预定好的珍稀药材。
走出丹房朱红大门时,廊下清风拂过,一道瘦小的身影陡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个面生的外门小弟子,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身形娇小,手足局促,一双眼睛怯生生的,紧紧攥着一封没有封口的素色信纸,指尖都微微泛白。
望见楚微出来,小姑娘像是提前受过叮嘱,快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将信纸塞进她掌心,声音细若蚊蚋:“师姐,有人托我给你的。”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飞奔而去,脚步仓促,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楚微垂眸看着掌心的信纸,纸面素净,无花无纹,字迹陌生潦草,无半点署名。
她微微蹙眉,抬手轻轻展开。
纸上只写着孤零零一行字,字字暗藏挑拨,透着莫名的算计:想知道墨临渊心里装着谁吗?少主殿正殿供桌底下第三块砖,自己去看。
寥寥数字,居心叵测。
楚微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纸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无半分慌乱。她从容将信纸对折两次,妥帖收进宽大的袖摆之中,神色依旧淡然。
她没有即刻动身前往少主殿,依旧按着原定的节奏,折返药圃,耐心看完最后几位等候问诊的病患,细致叮嘱好服药禁忌与养护事宜,待一切琐事处理妥当,才踏着午后温柔的光影,不急不缓地朝着山顶少主殿走去。
青石阶梯蜿蜒向上,两侧青松苍翠,风过林梢,簌簌有声。
不多时,楚微便抵达了空旷肃穆的少主正殿。殿门虚掩,清幽寂静,杳无人声。她抬手轻轻推开木门,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清宁悠远。
正殿正中,一张古朴雕花供桌静静伫立。楚微缓步上前,屈膝蹲身,目光细细扫过地面青砖。
很快,她便锁定了目标。
第三块青砖确实与周遭不同,边缘灰缝松动开裂,缝隙比周围砖块宽出少许,常年无人触碰的角落,积着薄薄一层浅灰,透着被人刻意掩盖的痕迹。
她伸出纤细指尖,扣住砖缝轻轻一掀,青砖便被轻松挪开。
砖下的泥土干净平整,正静静压着一方小巧的木盒。
木盒不过一掌大小,通体素色,无任何雕花纹饰,边角却被摩挲得圆润光滑,棱角尽数褪去生硬的质感,显而易见,是常年被人握在掌心、反复把玩珍藏,历经岁岁年年,才磨出这般温润的痕迹。
楚微指尖轻捏,将木盒取出,缓缓掀开盒盖。
一方温润的青白玉簪静静卧在柔软的木绒之上,玉质细腻通透,色泽清雅柔和,触手生温。簪头精心雕琢着一朵小巧的寒梅,花瓣层叠舒展,纹路精致细密,丝丝缕缕都清晰可见,连花瓣纹理的脉络都分毫毕现。
她抬手将玉簪举起,迎着殿中透过的天光细细端详。
澄澈光线穿透玉身,能清晰看见玉料内里藏着一缕极细的天然絮状物,温润灵动,浑然天成,绝非后天雕琢而成。而在纤细的簪尾末端,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小字,笔画简约浅淡,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楚微凝神辨认片刻,终于看清,是一个——「稚」字。
她眸色微动,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却依旧沉静淡然。
小心翼翼将玉簪放回木盒之中,盖好盒盖,原样放回砖下空隙,再将青砖重新铺归原位,抚平边缘缝隙,抬手轻轻拍去掌心沾染的细碎尘土,动作轻柔细致,不露半分破绽。
起身转身的刹那,殿外的风恰好吹入室内,掀动她的衣袂。
抬眸望去,墨临渊正立在院中晾晒衣物。
院中竹竿高悬,清风徐徐,他一身素白长衫,身姿挺拔清隽,指尖正捏着一件叠得规整的素色外衣。望见楚微从正殿走出,他漆黑的眼眸骤然一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
他的视线先是越过她的肩头,淡淡扫过身后紧闭的正殿大门,那一眼深沉绵长,似藏着万千心绪,随即缓缓收回,稳稳落回她恬静的面容之上。
四目相对,院中清风骤停,氛围悄然凝滞。
“你进去了?”墨临渊率先开口,声线比平日低沉几分,听不出喜怒,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楚微轻轻颔首,语气平和无波。
墨临渊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顿,握着外衣的手指悄然收紧,原本正要继续叠衣的动作骤然停下,将半叠的外衣轻轻搭在修长臂弯,周身清冷的气息愈发浓郁。
他静默片刻,薄唇轻启,轻声追问:“看到什么了?”
“一方小木盒,里面放着一枚旧玉簪。”楚微坦然作答,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闪躲,“簪尾刻了一个极小的‘稚’字。”
话音落下,院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墨临渊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清冷沉静,神色无明显起伏,无人能窥探他半分心绪。可他臂弯间那件早已叠整齐的外衣,却被他抬手重新展开,又一遍一遍细细折叠,动作缓慢而重复,像是借着机械的动作,掩饰心底翻涌的波澜,给自己片刻的喘息与沉淀。
晚风轻轻拂动他鬓边碎发,清冷孤寂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笼罩。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沉淀岁月的沙哑,低沉又轻缓:“那是我妹妹的东西。”
他抬眸望向远处苍翠山峦,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与温柔,一字一顿道:“她叫墨如稚。”
楚微静静立在原地,眸光柔和,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听着,耐心等候他后续的话语。
“她走得很早,年幼夭折。”墨临渊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淡淡的怅然与遗憾,藏着经年未愈的伤痕,“她离世那年,我刚刚拜入玄宸宗,入门修行,诸事繁忙,关山阻隔,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这枚玉簪,是我母亲在她满月之时,亲手为她打造的生辰礼。”他垂眸看着空空的掌心,仿佛还能触到旧时温度,“她走后,这簪子便一直留在我身边,是我唯一留存的念想。”
温柔的旧物,承载的却是天人永隔的遗憾,岁岁年年,压在心底。
楚微沉默须臾,轻声问道:“既然是珍贵念想,为何要藏在正殿供桌的砖底,常年蒙尘?”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温柔通透,没有质问,唯有体谅。
墨临渊眸光微暗,薄唇轻启,吐出短短五个字,却道尽半生孤寂:“怕看见,就会想起。”
想起年幼早逝的妹妹,想起未曾守护的遗憾,想起年少无能为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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