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路远人近,话轻意重(2/2)
沉寂片刻,他率先开口,嗓音低沉平稳,坦然坦荡,不遮不掩:“方才那位老人家说的,是真的。”
没有辩解,没有粉饰,没有推脱。
一句直白承认,胜过千言万语。
楚微默然静坐,安静等候他的下文,眼底沉静无波,不起波澜。
“那人比我年幼几岁。”墨临渊缓缓道出尘封往事,语声平淡得如同在诉说旁人的过往,“我认识她时,她刚刚落脚一处偏远荒镇,无依无靠,孤身一人。”
“我们相伴的时日极短,不过寥寥数段朝夕。后来她跟着一队远行商队,悄然离开了那片小镇,自此天涯路远,再无重逢。”
他指尖停下转动的动作,将那根承载着隐秘讯息的干枯草茎,轻轻平放于两人中间的青石面上。
“我后来动用诸多人脉渠道,细细查过她所有踪迹,却一无所获。”
“自那之后,她像是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也没有用过从前的名号,无人知晓她的姓名,无人得知她的去向。”
风穿枝叶,簌簌作响。
楚微静静听完所有始末,目光遥遥落向远处溪水之上跳动的细碎光点,语气清淡平直,一语戳破所有暗藏的温柔与用心:
“你今早收拾行囊,特意把这根草茎放在布袋侧边。”
“是故意的。”
不是无意掉落,不是随手携带。
是刻意为之,是蓄意安放,是想让她看见、让她察觉、主动坦白、主动交底。
墨临渊指尖骤然微顿,一丝极淡的破绽转瞬即逝。
他沉默须臾,坦然应声:“是。”
简单一字,坦荡认下所有用心。
楚微缓缓起身,拍去衣摆沾染的细碎草屑,语声平静无澜:“歇够了,继续赶路吧。”
她没有借机追问,没有心生芥蒂,没有疏离冷淡,亦没有刻意亲近。
心境如同身前蜿蜒溪水,遇石则绕,不改流向,只微微偏转方寸,从容向前,温柔自持,克制通透。
余下一路,风平浪静,无人多言旧事。
直至暮色垂落,残阳铺地,四人终于抵达前方落脚的镇甸,寻了一间整洁客栈安顿歇息。
夜幕初临,客栈大堂灯火温和,人声稀松。
楚微刚落座准备用膳,抬眸便看见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白若薇独坐邻桌,低垂眉眼,指尖捏着一截细细炭笔,正对着一张素白纸条低头写写画画,落笔认真,似在细细筹划盘算着什么,神色专注。
听见动静,她抬眸对上楚微的目光,随即从容收起炭笔,将写满字迹的纸条细细对折,妥帖收进袖中藏好。
她看向楚微,眉眼带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柔如常,看似寻常寒暄:“表姐回来了?一路赶路,辛苦了。”
“还好。”楚微淡淡应声,抬手拿起筷子,安静落座用膳。
“你今日气色比昨日差了些许。”白若薇目光细微,轻声问询,“可是连日赶路,太过劳累?”
楚微未曾应答,低头安静进食,神色淡然。
白若薇也不勉强追问,安静静坐片刻,便起身准备离席回房。
可她途经楚微身侧桌旁时,脚步忽然轻轻一顿。
周遭人声浅浅,风声入户。她微微俯身,压低嗓音,用寻常家常闲聊的语气,轻声抛下一句意味深长的叮嘱,字句清晰,暗藏提点:
“表姐,有些事。”
“与其一路蒙在鼓里,不如亲口问清楚再往前走。心里通透,方能踏实。”
话音落尽,不待楚微回应,她便直起身形,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消融在门外沉沉暮色之中,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大堂晚风穿缝而入,携着暮色独有的微凉凉意,轻轻拂过桌面灯火,晃得灯影轻轻摇曳。
楚微依旧垂眸,安静吃完碗中剩余饭菜,神色平静无波,无人能窥心底思绪。
夜深人静,客房熄灯。
楚微躺于床榻,屋内漆黑安静,无半点杂音。
白日山道上的所有对话、老者的陈年回忆、墨临渊坦诚的旧事、刻意摆放的草茎、白若薇暗藏深意的提点,一幕幕、一句句,在脑海中缓缓流转,清晰分明。
她终于彻底理清所有细微伏笔。
晨起行囊边的草茎,是墨临渊主动递出的破绽,是他不愿对她有半分隐瞒的心意。
他不愿让她从旁人流言碎语里听闻自己的过往,宁愿自己率先坦白,坦然交底,给她一份最真诚的尊重与坦荡。
黑暗之中,楚微缓缓翻身,双目轻阖,却久久未曾入眠。
大堂灯火逐一点亮,又逐一熄灭,整座客栈渐渐沉入深夜寂静。
她在漆黑床榻上静躺良久,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余下归途,她不必急于一时追问。
暂且安心行路,安稳归宗。
所有藏于岁月的旧事、未曾说透的谜底、暗藏心底的疑惑,待安稳回到玄宸宗,尘埃落定之后,再一一从容问清,细细说透。
窗外晚风渐渐停歇,天地万籁俱寂。
夜色浓稠深沉,像被人轻轻压实抚平,温柔笼罩山河大地,安抚着整日奔波赶路的归人。
前路尚长,心事虽浅,却字字沉重。
路远人终近,话轻意最重。
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未解开的结,都留待归途落幕,慢慢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