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昭昭啊，我舍不得你（2/2）

方才强撑着对儿孙一番嘱咐，早已耗去他大半力气，话的声音虚得很。

他侧过头，目光在朱氏身上，眼底再无方才对晚辈的郑重，只剩下相伴半生的温软。

朱氏走上前，在床边坐下，没有话，只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讲。

定安伯略一迟疑，本不愿再拿府中俗事烦扰，可心底终究放心不下老妻，还是缓缓开口。

“往后府里诸事，便要多劳你操劳了。若是谁敢不听话，你便拿孝道压下去，依家规责罚，他们不敢不从。”

他话得缓慢，每一句都耗着力气，一双苍老的眼睛望着朱氏，藏着满心牵挂。

偌大一个伯府人多事杂，他最忧心的便是自己走后，老妻一人要扛起这一大家子。

朱氏指尖微微一顿，沉默片刻，轻声应道。

“我晓得，你不必过度挂怀。”

“我怎能不牵挂？府里旁人倒也罢了，唯独老四这孩子心思太多。日后你切莫同他置气，若是实在合不来，便将他分出去单过。”

完又补充道:“只是这孩子心思多，真要分家出去，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会老实听你的话。”

定安伯着，气息又虚了几分，望着老妻，声音放得更柔。

“往后你万万不要委屈自己，若是心里憋闷，遇事不顺心，尽管骂他们便是，横竖那时候我也听不到了，不必顾忌我。”

朱氏眼眶微微一热，伸手握住他枯瘦冰凉的手，强压下喉间的涩意，缓缓点头。

“我记下了。这些事我心里自有分寸，你莫要再耗神，好好歇着。”

“昭昭啊，我舍不得你。”

定安伯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朱氏的手掌，眼底漫开浓重的不舍，藏着一辈子未曾透的柔软。

“只是我也存有私心。我走之后，能不分家便尽量不要分家，我的好东西全都留给你。”

他咳了一声，眼底浮起愧色，一字一句带着叹息。

“这一辈子，终究是我对不住你。若有来生，我定然事事都听你的话，好好补偿你。”

朱氏喉头骤然一哽，眼眶早已泛红，强忍着才没有下泪来。

半生风雨夫妻，到此刻听见这番话，万般心绪翻涌上来。

她反手轻轻覆住定安伯发凉的手背，声音微微发颤。

“别这些丧气话，先好好歇息。伯府，我会守好。”

定安伯思绪纷乱，想到什么便断断续续地叮嘱，始终舍不得阖眼睡去。

他紧紧攥着朱氏的手，一桩桩陈年旧事，府中细碎牵挂，絮絮地到了夜半。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烛火摇曳昏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一点点微弱，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握着朱氏的手力道也缓缓松了几分，终是疲惫至极，慢慢合上双眼沉沉睡了过去。

朱氏没有抽回手，就这么坐在床边，任由他的手掌搭在自己手上，一夜未敢合眼，静静守着身侧之人。

偌大卧房安静下来，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仿佛陪着她一同熬着这难熬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