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北坡(2/2)
铁锤落上铁砧的声音从那片热浪底下传过来,节奏长短不一,粗听像是不太规律,听久了才能分辨出不同的工位各有各的节奏,有的快有的慢,合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底下托着的底音。
暮色垂下来的时候,主干道两侧的路灯依次点亮了。
点灯的修士从南往北走过去,每一盏灯在他身后亮起来,光线沿着街道铺开,在新路入口的位置和北面晚一步点起的灯光汇在一起,把入口那一段路面照得透亮,连碎石之间的阴影都被填平了大半。
工棚旁边有人蹲在地上生了一小堆火,火苗刚从干草和碎木片
火堆旁边搁着一柄正在修理的旧铁锹,锹刃的边缘卷了一小块,大约是在矿道上碰了硬石头卷的口。
那人把锹刃插进火堆里,等铁烧到微微发红的时候抽出来,放在石板上用锤子轻轻敲打卷刃的部位,反复两次之后把锹刃浸入旁边木桶中的水里,水面腾起一片细密的白气,嗤的一声响,很短。
叶楠在长凳上又多坐了一段时间。
火堆那边的人已经把铁锹修好,拎起来在石板上磕了磕,确认刃口齐了,便拎回工棚里去了。
广场上的几堆火也在陆续熄灭,有人往最后的余烬上盖了一层薄土,把火彻底压住。
主干道方向还有人走动,脚步声不快不慢,像是正在往住处走的人,走几步停一下,再继续走。
他站起来,沿着主干道走回石屋。
路灯的光在他前方铺了一段距离,他每走一步,影子就从身后缩到脚下再转到身前。
走到石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立刻推门,先回头往主干道方向看了一眼。
工棚门口的木架还靠在那里,上面晾着的记录纸已经被收走了,木架空着,边缘被灯光照出一个窄长的影子。
他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没有进屋。
石屋的门半敞着,里面的暗处和门外的光区在门槛处汇成一条边界清晰的线。
他的膝盖大约在光区和暗区的交界位置,膝盖以下在灯光里,以上在黑暗中。
主干道方向有人正在低声交谈,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完整。
偶尔有一两个词蹦出来,像是“矿区”或者“明天”,又像是“北段”之类的,但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那交谈声沿着街道漂移了一段,好像说话的人一边走一边聊,渐渐远了,最后沉进夜色深处再也捞不出来。
叶楠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他在想明天早上需要先去看一趟新路北段那截土坡,坡面沉积层的厚度和质地还需要再确认一次,如果能确定那层沉积物底下确实和路面是同一种材料,那下一步的延伸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他还想到矿区那边今天到的这批铁矿石,块头比以前的大,如果品位稳定的话,锻造区的产能可以再提一些。
还有旧防线那边反馈回来的修复进度,比预估的快出一截,但后续的材料补给得提前调度,不能等用完了再开口。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手搭在膝上没有动。
路灯的光从街道方向匀过来,在门槛外侧铺了一掌宽的地盘,然后被门框截断了。
门缝底下渗进来的那一丝细光横在他脚边,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把门合上了。
合门的时候他的手掌在门板内侧从下往上平推了一把,确认木料没有受潮变形、门缝上下一致,然后门板在合拢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响。
门缝底下那丝光又细了一些,像是被门框两侧挤压过之后收敛成了一根更窄的线,横在地面上,边缘锋利。
他在门内站了片刻。
黑暗里能听到屋外风声从墙面上刮过去,很干,没有带潮气。
主干道方向最后一两句交谈也彻底断了,只剩路灯的火焰在灯罩里持续燃烧的微响,隔着门板传进来,细微到几乎不可辨。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工棚门口的木架上又摆上了一批新的记录纸。
纸页比前一天多了两摞,分别用细麻绳扎着,每摞的封面都写着日期和对应的路线编号。
有人正蹲在木架旁边翻看最上面一页的内容,看完之后把纸页合拢,用麻绳重新扎紧,放回原处。
主干道两侧的人流在新一天里重新集结了起来。
蓄水池边蹲着一个修士,把几块叠好的旧布料浸进水里,反复揉了两遍之后拧干,展开铺在池边的石板上,用手掌把布面上的褶皱推平。
墙根处另一个人正蹲着补墙,他把旧灰泥层铲掉之后,新调好的灰泥从桶里舀出来沿着墙体抹上去,抹完之后拿一块平直的木板在表面来回压了几遍,把灰泥层压平整,边缘和他旧有的墙面之间的接缝压得几乎看不出界线。
叶楠在晨间沿着新路走了一趟。
路面经过几天的踩踏之后已经稳了,碎石之间的细沙被压得更实,踩上去有一种类似硬土的触感,不再有碎石子被鞋底带起来滚动的声响。
他走到北端那截土坡前面的时候蹲了下来,右手手背贴了一下坡面的温度,和昨天差不多,比空气凉一点点,但没有异常偏差。
他又把手掌覆上去压了片刻,抬起来的时候掌心里干干净净,没有沾上粉尘和湿气。
坡面的沉积物摸上去和灰白路面的表层材料触感一致,质地细腻紧实,干爽不滑。
他站起来,沿着坡面的横向走了一小段,边走边看坡面在不同光照角度下呈现出的颜色变化,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在一个位置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小块从坡面边缘脱落的碎屑,捏在指尖捻了捻,碎屑的质地和路面碎石层的材质确实相同。
他收起那块碎屑沿着新路往回走。
走到岔道口的时候迎面遇到一个刚从矿区方向赶回来的修士,那人穿着一身短打,肩头和背后沾着矿道里的灰,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擦脸上的汗。
他在岔道口看到叶楠就放慢了脚步,收了手帕,主动开了口:“矿区三条通道目前都在正常运转,运力稳定。
旧防线那边的修复进度也提前了,按照现在的速度,大概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全部收尾。”
叶楠站在岔道口听完,略微想了一下,回了一句:“那就照这个进度继续,材料上如果临时缺什么,提前两天报过来,不要拖到最后一刻再补。”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沿着主干道继续往工棚方向走了。
叶楠在岔道口多站了一会儿,主干道两侧的施工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传过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碎屑的边缘,然后沿着主干道朝石屋方向走了回去。
灰白路面每天都被踩踏、维护、修补,边缘偶尔被风或者流水侵蚀几粒碎石,很快就有人重新填上压平。
这和他最初预想的一样,一条路一旦开始铺开,就不会停下来,像是有一股力借着路的走向在往远处延伸,每天往前推一小寸,推得慢,但从不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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